她哭得太厉害,梁聿生下意识哄她,可当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开始后悔。
她的眼泪汇成一片,他一头栽进去,尝到同样的咸涩和苦意。
他从轮椅上跌坐下来,将季阅微整个搂进怀里,他让她靠着自己,不停给她擦眼泪,哄她不要哭了。
人在身处巨大的哀痛时心脏就是会很难受,季阅微感到心口疼痛,她用力揪着心口,可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梁聿生就握住她的手,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他低头哽咽,说微微不要这样,不要哭了好不好。
慢慢的,梁聿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在她说“再也不要打壁球”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应激了。
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他的大脑和理智,这种慌张和当初医院里醒来不一样。
医院那次是事故,这次,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他束手无策,陡然间也发现他哄季阅微不哭的水平完全比不上他讨季阅微喜欢。
他最终败下阵来,在她心痛如绞的哭泣里,说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不好,哥哥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原谅哥哥好不好——
他要是能早点意识到他在她的泪水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又何苦。
他深思熟虑、精心安排,到头来一步都走不出去——
她在饭桌上撂的筷子就让他话都说不好。
而她掉的眼泪就足以让他前功尽弃。
梁聿生一遍遍抚摸季阅微的后背,希望能让她的身体好受些。
他靠近她被泪水浸湿的脸庞,低头亲吻她攥紧的拳头,说不要哭了,哥哥真的错了,哥哥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不会再惹你伤心,哥哥错了。
他和她若是从小一起长大,这样的错误估计会少犯些。
因为在那些漫长的、相互成长的岁月里,他或许会更深刻地认识到身为兄长和爱人的职责。
不让妹妹哭泣就是第一步的守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付出这样的代价。
隔着一片泪海,季阅微注视手足无措的他,还是很伤心。
她从他的告解里忽然就明白了他所有的念头。
原来如此。
可是她不是已经告诉他,再坚持下了吗。
还是说,他早就觉得不可能了,就是在哄自己。
她当然知道他很艰难——
她的哥哥养尊处优,她很清楚这估计是他人生里最大的一个坎了,但他为什么要赶她走。
他为什么要将这份艰难转嫁到他和她的关系上?
当初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问她哥哥是白叫的吗——
为什么现在,他又捡起自己的话来用?
什么好了结婚、什么耽误她,什么匹配不匹配——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知道——
他看上去长了很多岁,但好像也像个孩子。
任性又固执。
季阅微感到痛心。
她不想听他说话了。
他太令她伤心了。
她跌跌撞撞地起来,想要摆脱他,摆脱这个让自己感到疼痛的男人。
她一脸哀伤,转身要走,梁聿生几乎怕死。
他有种感觉,很不好的感觉,好像他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季阅微做得出来,他很清楚她的个性,她很记仇的,她也很不好说话。
他跪上前紧紧抱着她,不让她站起来、不让她动分毫。
他不停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不停道歉,说都是哥哥的错,不要这样,微微,不要这样,哥哥什么都听你的。
季阅微哭道不要,你不要听我的——
她狠狠盯视他,开口嘶哑:“是我什么都得听你的。”
梁聿生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搂她更紧,心脏的疼痛之后,他又给她带来骨骼的疼痛——
他真的是一位很坏很坏的哥哥。
季阅微说我真的很痛。
梁聿生问哪里痛。
她说浑身都痛,说你松手,梁聿生像是没听到,但也松了那么一点,他垂头埋进她的胸口,说你不要这样,他想说原谅哥哥,但又很害怕,说不出来,他只能哀求她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季阅微低头注视梁聿生。
门外,暴躁之后的年糕嗅到一丝要下雨的味道,泥土混着草叶,四面八方地游动。
它晃晃尾巴,转身往后院视察。
它啪嗒啪嗒的,像这个家里唯一的活物。
夜晚的雷声很轻,像是为了不惊扰入睡的人。
沙沙的雨水倾泻下来,屋子里的冷气变得有些寒冷。
寒冷令人头脑清晰。
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的雨又下了多久。
七月末的香港,台风不断,雨水充沛。
季阅微靠在梁聿生怀里,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雷声。
泪水在她脸上干涸,她呆呆的,好几分钟里不知道想什么。
梁聿生的手臂还是环得她很紧,她的这位哥哥,大概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明明之前饭桌上好像很厉害似的。
季阅微低垂眼睫,无声地笑了下。
她感觉自己都要被他折磨疯。
这段时间,他快要疯了,她也快要疯了。
也许,从她向他许诺“再坚持下”,一切就都变得像一根蛛网。
她和他在蛛网的两端,悬着彼此,命运脆弱不堪,他和她也同样。
命运。
季阅微想,她的二十多岁的人生,大概注定要比别人多出几次命运的叩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它来到时的脚步。
就像此刻的雷声。
隐隐的、迫近的、无法撼动的。
她只能承受。
“梁聿生。”
她叫他。
“你确实做错了,但不是从这个时候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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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细致抚摸他埋在自己胸口的头发,轻声:“我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把我送去英国。”
“我告诉你一种最方便的办法。”
她的语气冷静异常。
她说:“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打开门问我怎么了、不应该送我去医院,你可以让elle、总之不应该是你。你也不应该给我借笔记、更不应该因为我的一句话就从英国回来、不应该带给我年糕。你不应该陪我去滨南,也不应该和我说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哥哥,然后一趟趟在大雪天里等我放学。你不应该接受我的告白、不应该跟我一起去普林斯顿——”
她叠声的质问敲击他的心脏,他已经被她敲碎了。
梁聿生抬头用力吻住她的嘴唇。
他双目猩红,注视着她,还有她有理有据的嘴唇,他吻着她,一下就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季阅微推开他,很快,他就又吻了上来,比之前还要重。
他钢筋一样的手臂环得季阅微再次疼痛,他死死扣着她,吻她的嘴唇、她的舌头,希望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不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从他说心甘情愿、从她叫他哥哥,这份属于他和她两人的命运,就已经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