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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阅微转头。
梁聿生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也没落在那轮明月,他注视半山婆娑的树影,容色温和,也很平静。
季阅微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安排她离开。
毫无征兆、毫无缘由,但从他徐徐道出的语气看,这是他的深思熟虑。
似乎应该问一句“为什么”。
但季阅微想,不论为什么——
她说:“我不要。”
她向他解释:“九月过去都可以的哥哥。”
她贴得更近,抱住他的手臂,低声:“哥哥,我不想这么早去,我想陪你。”
“哥哥是个成年人了。”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他很仔细地看她,叹气:“微微,哥哥不需要你陪,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好好去上学。不要担心。”
季阅微没有说话。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无所适从。
他的平静隐含地、也在告诉她,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应该尽早去她该去的地方,而不是留在这里只为了“陪他”。
况且,他也说了,他不需要、这是他自己的事。
季阅微感到困惑。
熬夜和酒精让她的脑子不是很清楚——
这件事又出现得实在突兀,冷不丁的,她像被人突然丢下了,她站在原地,神都不知道怎么回。
梁聿生的每句话都很合理。
他确实是个成年人了,这也确实是他的事——
但季阅微反应还是很快。
她找到他话里的“漏洞”,紧接着道:“可是哥哥,我们就要结婚了。”
“这不是你的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哥哥。”
今晚她叫他“哥哥”的次数比之前任何一天里的次数都要多。
大概因为害怕,或者恐慌,她不自觉忧虑,直觉告诉她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但当一切显露出真正的面目前,她下意识叫他很多次“哥哥”,希望唤起他的“疼爱”——
无条件的疼爱。
梁聿生看着她道:“我们还没有结婚。”
季阅微怔在原地。
惯常的思路会顺着他的话,质疑他对自己真心与否,但这个思路不存在她和他之间。
季阅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感觉到脑子不清晰,混混沌沌的,她需要醒酒——
她往前座蹭去,去找那会权叔递来的解酒药。
一下转得太急,额头磕在前座座椅上,静谧的夜里发出很大的一声。梁聿生赶紧伸手拉她,他抱她回到怀里,捧起她的脸。季阅微捂着额头不作声,落肩的长发乱糟糟的,他小心拂开她脸上的发丝,问撞得疼不疼。
他很近地观察她,气息急促,掌心也用力。
季阅微眨了眨眼,说想吐,可能是脑震荡了。
梁聿生:“……”
“要不去医院看看吧哥哥。”她说。
“说不定要住院,后天就走不了了。”她又说。
梁聿生就让她不要说胡话。
“真的。我真的想吐。”
“那你回去吐吧,哥哥现在没法抱你。”
季阅微赶紧搂住他,继续撒娇:“只要你不让我现在去英国,我就不用吐了。”
梁聿生无奈,但他还是被她搅得轻轻笑了下。
笑意在他脸上出现得十分短暂,很快,他的面容回归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阅微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想,要是他再说什么“后天去英国”的话,那就没这么简单了。他最好心里有数。
这次姑且看在他康复训练情绪也不好的份上。季阅微在心里落定主意。
可是,梁聿生明显并不“有数”。
第二天傍晚,他从医院回来后的饭桌上,问起权叔明早的飞机——
季阅微抬头。
她盯着状若无事的梁聿生,火一下冒了出来,她猛地撂下筷子。
梁聿生愣住,话到嘴边没再说下去。
整栋房子霎时鸦雀无声。
站在一旁的权叔忽然就不见踪影了。
不远处,年糕盯着碗里的粮,愣是没敢砸吧一口。
它愁眉苦脸,遥遥望了望饭桌前的两人,唉声叹气地趴在了碗边,扫着尾巴像在驱除什么。
季阅微冷冷道:“我什么都没收拾。”
话音落下的几秒钟,梁聿生只点了点头。
他好像有点怕她,但他还是说了句过去再买也是一样的。
他说完,季阅微就起身离开了餐桌。
梁聿生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没有和往常一样叫她回来把饭吃完。
过了会,他也不吃了。
他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再度空旷的客厅,年糕低头狂吃。
它都感觉吃了这顿没下顿,真是烦狗。
季阅微在她房间的书房里对着魏德凯密密麻麻的手稿冷静了下。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还有昨天那句“没有结婚”——
他什么意思?
他不想和自己结婚了吗?
他休想。
手稿她看了无数次,没有哪一次看得这样杀气腾腾。
也没有哪一次,她看着看着就要站起来冲出去——
强迫自己翻完三十几页的手稿,季阅微总算镇定了些。
她站起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小事,没关系的,哥哥压力太大了,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就是容易出点毛病,没关系的……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季阅微下楼去找梁聿生。
像是知道她会来找自己,季阅微跑下楼的时候,他就过去把门打开了。
季阅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冲梁聿生直截了当:“你是不想和我结婚了吗?”
梁聿生已经准备好了要说什么。
昨天整整一晚,他都在想这件事最开始应该怎么哄她。
但这个时候,她这么问,他还是愣住了。
在他“循序渐进”的设想里,这个问题应该在她去了英国之后慢慢谈,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说的那句“好了就去找她”根本不可能——
他不会好了。
别人不知道,但他很清楚。
站立对他来说已如登天,他被疼痛击垮,痛苦不堪的时候甚至一度幻想过就这样,他雄厚的财力也足以支撑他后半辈子的体面——
之前她说“再坚持下”,梁聿生觉得只要她认为“可以”那就是“可以”,但他忽然意识到——
季阅微可贵的信心不应该放在他身上。
他是个懦弱又胆小的人。
就像他也意外自己居然随口就承认了出行的“不方便”。
那个时候,他看着自己承认的事实,一闪而过的许多念头里,他居然有那么半刻的——
如释重负。
对,就是如释重负。
原来只要承认就好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明白了对他来说茫茫无期的康复训练,不应该成为季阅微一次次驻留原地的理由。
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件事要等几年,如果真的可能好转的话——
一年?万幸,三年?还可以,五年六年?还是七年八年?
他自己都不清楚。
治疗他的医生也不清楚。
那季阅微为什么呢?就因为真心爱他?
他和她早就清楚彼此的真心,就是因为这样,这件事更不应该用来考验真心。
真心不是用来考验的,是需要呵护和珍视的。
当然,这也不是在质疑季阅微的真心。
梁聿生扪心自问,问的是他自己的真心。
他不认为自己这副躯体,如果日复一日地困顿在轮椅上,不会扭曲、不会变质——
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最终也成为季阅微的枷锁。
他不想到最后,这样地去面对季阅微的真心。
站在门口的季阅微还在等待他的回复。
她固执地、任性地,但也是他一次次心甘情愿养出来的。
暗下来的天色寂静异常,整个一层连狗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声音低到最无声处,渐渐便能听到后院传来的跑动声,是给自己放风的年糕。
梁聿生没有直视季阅微的眼睛,他转了转轮椅,稍稍侧身。
他的身影很快被落地窗前夜幕的影子覆盖。<
他一动,她也动。
季阅微进来,关门开灯。
灯一开,夜晚定时感应的窗帘便缓慢地合上。
梁聿生看上去在思考。
他的面容有几分严肃,似乎在想季阅微的问题,又好像不是。
季阅微又有些疑惑。
她不明白这个问题对他来说难度很大吗?
“微微,如果我好了,我们就结婚。”
过了很久,他说。
听到他说的,季阅微却突然笑起来。
她一步步走近。
她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警惕又小心的女孩了。
她在他一次次的心甘情愿里无止尽地扩张领地。
这个时候,她像母狮入侵公狮,居高临下、跋扈又嚣张。
季阅微笑了一声,语气尖锐:“你不要说这个。”
“我就问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梁聿生抬头,接着,他用一种近乎理智的清晰口吻向她阐述了如下的客观事实——
他说:“我肯定会耽误你。”
他凝视她的眼睛,用一种几近绝望的语气对她说:“往后,任何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男人,都会比我更合适,研究领域匹配、思想匹配、兴趣匹配、年龄也匹配——”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头喘气,似乎说出这些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但很快,梁聿生又抬起头,他注视季阅微泛红的眼眶,说——
“微微,他会陪你打壁球。”
“可我不会了。”
陡然的寂静。
哀恸与悲伤却变得密密绵绵,徐徐缓缓,在两人之间一针一线地穿走。
季阅微对着他,倏忽泪如雨下。
她感觉耳朵旁先是一阵短促的耳鸣,尖利至极,它刺穿她的耳膜,进入她的心脏,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像被剖开腹腔的鱼,无助又哀痛。
她小声地哭、呜呜地哭,慢慢地,在他面前哭到不能自已。
她开始大声哭起来,哭到年糕闻讯赶来,对着房间门也大声汪汪。
梁聿生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
她只是想哭。
她就是想哭。
她声嘶力竭,一遍遍的嗓音混合着哭声,她头痛欲裂。
最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以后再也不要打壁球了。”
“哥哥……”
“我再也不要打壁球了。”
梁聿生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她,浑身颤抖。
他一点点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仿佛她已经破碎不堪。
他紧紧抱住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头,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抬起头了。
泪水从他的鼻尖滴落,落进季阅微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