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打来电话的时候,季阅微正带李珩在系里参观。
他明天就有课,授课老师原本是魏德凯,季阅微说去年九月这门课就转给了其他老师。
“《理论物理》现在是罗德教授在上,大二的时候上过他的《分析与方程》,讲得还不错。”季阅微说。
李珩站在公告栏前,上面贴满了各种会议和讲座通知,闻言,他朝季阅微笑着点点头。
他穿一件黑色帽衫和牛仔裤,双肩背着同样黑色的书包,整个人比滨南那会高了许多,一副青年学长的模样,两手插兜看上去随性,面容却有些严谨。
一旁教室里陆续有同学出来,其中有人认识季阅微,上前和季阅微聊了几句。
他站一旁继续看公告栏,过了会,等人离开,他对季阅微说:“还要麻烦你领我去食堂,就让我请你吃饭吧?”
季阅微笑,说好。
路上人多,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手机响起,季阅微走在李珩前面,接了电话她先是站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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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大家的目的地多少相似,迎面也有不少人。
站在过往人群里,不知道电话那头跟她说了什么,季阅微大部分的注意力明显被带走,她凝神思索,脚步很慢。
李珩跟在她身后,他垂眼看她,忽然走到前面,低声问季阅微:“直走?”
季阅微点头,李珩就在她前面继续走。
人流被他分开稍许,察觉他的意图,季阅微笑了下,觉得他也是一个观察敏锐、头脑灵活的人。
艾伦的电话没有说多久,他的脾气一如既往,自我判断极其鲜明,顽固又不好说话。
“……总之这份匿名评审意见就是狗屎。”
“但你还是好好看看,我感觉他对william意见很大,比我还大——”
“我和编辑说不必理会,但编辑那边还是坚持走程序。你好好想想怎么写修改说明。”
季阅微:“好,我看看。”
那头停顿了下,艾伦没有再说论文的事,他突然问:“年底的计算实验小组年会,你要是有空就回来一趟。”
季阅微笑,只是问:“那有邀请函吗?”
艾伦没好气:“还邀请函,给你和教授一样的盒饭吃就不错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季阅微习惯了,她笑着点开艾伦发来的邮件。
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回到餐桌前,李珩发现季阅微还在看邮件,面前的拉面和薯饼一口没动,便问:“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先把饭吃了吧。下午我自己摸索,阅微你去忙你的。”
放下手机,季阅微直接道:“我的论文被拒了。”
那篇匿名评审的意见在最后是否录用一栏,直接填了“不可录用”。
但是听到她说,李珩毫不意外,他苦笑了下:“我也经常被拒。”
“评审理由是什么?如果可以修改,就按照意见修改好了,实在不行另投。”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她握着筷子搅拌面条,看样子还在思考。
面条裹在筷子上好一会她才低头吃了一口,不知道是口味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很快她就改吃薯饼。
这间餐厅在半山,上去要走好久的台阶,但学生是出奇多,大概因为花样种类不少。
外面的奶茶铺子李珩来之前就刷到过攻略,这会他起身走去,五六分钟后,他带回来两杯奶茶。
季阅微说了声谢谢。
李珩没有打扰,吃完了自己那份餐,抬起头再去看她,他发现她思索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
她低着头挑拣那碗看起来就很寡淡的面,然后像是中和嘴巴里的味道,吃完就去咬一口薯饼。
李珩想,就算现在有人从她面前端走薯饼换一盘其他的,她应该也不会察觉。
他并不陌生这样的季阅微。高中那一年,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
坐在教室里,一脸沉静地看书做题,或者在江老师桌前,侧身伫立,分卷子、数卷子。
她只有在她真正在意的事情上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极致的专注力与近乎刀尖一样的敏锐。
放下筷子,李珩对她说:“阅微,我看过你那篇关于齐玛四阶方程的论文。”
季阅微抬头。
他耸了下肩,笑容佩服又欣赏,他说:“我们系几位老师都在课上聊了你这篇论文。”
季阅微谦虚了下:“其实还是有无法顾及的。原本的假想就很庞大,我开头砍掉了很多……”
“看出来了。”拿出手机,李珩翻了翻照片,递到季阅微面前:“我们当时还组织讨论了你的分析式。”
季阅微放大照片上拍下来的几个黑板,忽然说:“你们对艾伦教授的零点方程也很有想法。”
“对,大家都很有想法,但都没你的突破性大……”
他这话不算恭维,确实是事实,季阅微便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理解突破性的?”
“想别人不能想的,而且能直击本质。”
李珩言简意赅。
季阅微没有反驳,她点点头,继续去吃剩下的薯饼。
片刻,她放下筷子,向他道:“我手上这篇,是拿魏德凯教授的典型分析式重新解释单一能量空间的粒子状态——”
李珩插道:“他的‘单粒子效应’很有名。”
“对。你看过他的典型分析式吗?他之前有过几篇小论文。”
“问对人了,来之前就临时抱佛脚刷了遍。”
虽然这么说,但他看上去不像准备不充分的人。
他又去翻手机,找出当初申请交换的研究计划书,放到季阅微面前,说:“我还提到了。”他指着上面的某处。
季阅微仔细读了读,之后也把那封评审的意见给他看,问道:“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评审意见表面是说魏德凯的分析式过于老套,而且现在对于这方面的解释已经有比较权威的认证了,此论文——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李珩没有立即发表看法,他说:“给我点时间,我没想到头脑风暴来得这么快。”
季阅微感到抱歉,她笑着说:“没事。我大概有想法,但多问问肯定有用。”
过了会,李珩说:“下午一起讨论下吧,我还真挺感兴趣的。”
不过下午的讨论并不算顺利。
仔细看了那篇论文,李珩说:“我能理解这个意见为什么这么说。”
“粒子能量的波函数问题已经不是什么潮流了,阅微,你知道的。”
“你也知道,魏德凯教授之所以提这个,是有上下文的,是为了他的‘单粒子效应’,就是他一直想做的统一性的规范公式。”
“典型变换法,就是一次尝试。”
“一般而言,研究的意义都是为了突破既有的框架,或者,就像你那解释齐玛猜想一样——无非这两种。”
“魏德凯教授……在我看来,不是在突破,他想要颠覆。这个风险太大,一旦接受他的分析式,那别人就知道你后面要做什么了。”
季阅微笑了下:“我要做什么?”
她的笑容看起来并不算友好,甚至有些冷锐。
她看着他老老实实地将一切点名,也没有反驳任何。
她站在黑板前,手上捏着粉笔,容色清晰又笃定。
李珩说:“我不知道……但你是不是早就有数了?”
季阅微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她转头看向黑板,语气里罕见地有些轻嗤的笑意,她说:“我一点都不认同这篇评审意见。”
李珩觉得她未免过于狂妄,提醒道:“一般这种评审只会请大佬,我看你上面还有普林斯顿那边的教授,这样的评审更不一般。”
放下粉笔,季阅微说:“那就看看吧。”
两人讨论到很晚,虽然中间气氛一度略显僵硬,但晚餐的时候,因为童朝朝、陆轩洋、谢习帆和傅征的加入,大家都变得活跃。
照例还是以喝酒结尾。
似乎学生时代因为觉得这样的事完全属于大人,所以在刚成为大人的几年里,他们乐此不疲。
季阅微酒量都练出来了。
回家还是叫的代驾。
梁聿生照例门口等人。
上车将车子停去车库,他对着后座醉醺醺但还能分出神志玩手机回信息的季阅微苦口婆心:“少喝点。”
“怎么一毕业都成酒鬼了?这次有谁?还是那几个?”
他一副大家长的架势,喝酒的都是小鬼,关键别人的家长还都不管,真是令他头疼。
季阅微点头,过会又摇头:“来了个新的。”
“谁?”
“就是我跟你说滨南的同学。”
梁聿生服了:“都跟到这里了?”
季阅微听出他话里的醋意,好笑,她扔下消息乱糟糟的手机,扑上前一把搂住梁聿生肩膀,吓得梁聿生方向盘都没握住。所幸车已经进了车库。
她脑袋搭上去,叽里咕噜:“放心吧哥哥,他可没你聪明。”
梁聿生:“……”
鬼信。
她那些同学,他不知道吗。
季阅微向他保证:“真的,哥哥,你在我这里是最聪明的。”
梁聿生反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好好好,忍不住想,季阅微果然被爱情蒙蔽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