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心满意足的猫,团在他怀里,再舒展成自己喜欢的姿势,妥善安稳地埋进他的腹部。
梁聿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闷在喉咙里轻轻的笑声经过他的胸膛,传递到心室,带来持续的、也令他感到愉悦的回声。
低头注视季阅微的几分钟,梁聿生又想起心理医生的话。
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怀疑医生评估错误,季阅微一如既往。
但他还是尝试问了问。
伸手抚摸她的后脑勺,梁聿生低声:“微微。”
“嗯。”
她的声音经过他的血管、他的骨骼,最后落在心脏旁边。
像敲了声门。
“哥哥可以帮你解决任何事,知道吗?”
话出口就变了副样子。
就像当初他对她说“心甘情愿”、“只要她想”。
似乎潜意识,梁聿生天生的“兄长”属性一直在发挥作用。
在他先于理智的判断里,医生嘱托的问询无形中也会对季阅微造成压力——
他永远都比她更早意识到“伤害”。
如果这件事她自己都感到迷茫的话,那他能做的,其实就是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
季阅微仰头,神情好笑,那双玻璃珠子一样干净透亮的瞳仁一眨不眨瞧着他,她不是很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霸总发言”,“怎么了?”
梁聿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他上头的时候,一般都是被自己“激励”的,什么“到那一天,哥哥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诸如此类。
梁聿生没有解释,他重复先前的论断,语气温和:“就是想让你知道。”
喂球要让她知道,对她好要让她知道——
不知是不是先天性格原因,他干不了太过“默默无闻”的暗恋角色,或者说,他过了那个羞耻与自尊先于表达的年纪。
他太成熟了。
某种程度,也因为自己确实可以办到,所以不吝表达。
更重要的,是他在意她。
比她自己还要在意。
所以希望她明白这样一份心意,一遍遍、一次次,然后,就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去做她应该做的事就好了。
仰头望进他垂落的目光,季阅微抬手触摸他的嘴唇,做梦似的语气:“哥哥,你还会对别人这样好吗?”
——你看,一点用没有。
梁聿生叹气,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无奈:“是的,我是慈善家。”
“我不是你哥哥,我就应该去竞选。”梁聿生瞪她。
季阅微笑。
“你就是我哥哥。”
她小声咕哝,再次团成一团,环住他、搂紧他。
他是她最小范围着陆区。
只有在这里是完整无误的。
她可以平稳降落、安稳着陆,她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接纳的。
季阅微的身体比季阅微本人更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触碰他,就像触碰世界上最健康无害的东西。
“要是有什么害怕的、不高兴的,一定要告诉哥哥好吗?”
许久,他又十分啰嗦地补了句。
季阅微:“……”
她坐起来,面对他道:“到底怎么了?”
梁聿生顾左右,起身到一旁拿起拍子,感受到季阅微狐疑的视线跟在后面转,梁聿生自我诊断:“就是有点操心。”
季阅微惊讶:“这么操心吗?”
梁聿生扭头,没好气:“对。就你没良心。”
“过来,再打几局。”
季阅微啪叽躺下,小声咕哝:“那还是当我没良心好了。”
梁聿生乐得不行,他走过来,俯身低头瞧着:“你说什么?”
季阅微闭上眼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被拉着打了半个多钟头,到家手脚都要废了,毫无意外,当晚也睡得格外沉。
梁聿生十分高兴,自诩名医,哥哥天生就应该“治”妹妹——
季阅微说你胡说。
梁聿生说对对对。
但这样的情况很快又变得反复。
所幸开学之后她也变得忙碌,即便药物辅助睡眠,这样的需要也不是特别频繁。至少比起刚开始那阵症状缓和不少。
三月份梁聿生回英国准备开赛,之后又去洛杉矶签署工厂文件,大概半个多月的光景,他都在外面忙事情。<
两人隔着时差,往往季阅微睡下,他起床工作,有时候睡前聊一会,梁聿生不会主动问她吃药的事,但只要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楼检查那瓶药的分量,以此估算她这段时间的睡眠情况。
好在,抽空回来的几次,她的药物摄入都在医生嘱咐的合适区间。
季阅微收到艾伦邮件的时候刚下课。
everett找来说系里正在组织四月初的清明缅怀,图书馆那边命名的独立阅览室也已经竣工,g大方面商量到时候放一起办了,问她有没有时间出席。
季阅微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提示,抬头笑着答应了。
艾伦问她那篇论文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写出来。
他说:“整整三个月,一点声音没有,你到底在干什么?至少告诉我一下进度。还有,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让我催你?希望你能正式回复下。祝好。”
最后一句礼貌性的邮件收尾被艾伦加黑加粗,季阅微瞧着,觉得他应该是借此表达不满,和字面含义毫无关系。
餐厅等童朝朝一起吃饭,她打开电脑去找之前写的论文。
文件夹在哪里她很清楚。
——她不可能不清楚。
但餐厅人实在多,闹哄哄的,季阅微面对电脑坐了会就合上了。
没一会,童朝朝跑来,说下午陆轩洋有帆船赛,问她去不去看,傅征和谢习帆都去,又说晚上一起去唐家妍家吃饭。
“下周家妍生日,但她要和爸妈出去玩,我们就先一起过了。”
“慧慧晚点到,她下课之后还要去拿蛋糕。这边结束了我们先一起去。正好可以帮忙布置。”
季阅微说没问题。
见她电脑摆在一边,童朝朝问她有事要忙吗,她和他们不在一个系,她说如果没时间,下午的比赛可以群里直播,“洋洋说他赢了请大家吃麦当劳”。季阅微笑着说没什么事。
下午的比赛还是很热闹的。
校内几个院系的兴趣赛,参赛组别不多,观赛的特别多,都是过来加油助威的。
季阅微在物理系,谢习帆在经济系,童朝朝陆轩洋和傅征在数学系,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友谊就是这么破碎的。”陆轩洋叹气。
“这样,微微,你可以在心里给我加油。我不介意的。”他善解人意道。
傅征点头,附和:“确实是很好的办法。”
童朝朝没有出声,她装作很忙的样子放眼看海,抬头数了好一会海鸥。
阳光好得不可思议。
三月底气温直升,一度逼近入夏的热度。
沙滩上早就五颜六色,汽水冰激凌混合水果的缤纷香气,被每个院系推出来到处摆摊。
具体售价各个院系之间十分不一样。经济系最贵。物理系最便宜。童朝朝说每到比赛,经济系就跟暴发户一样,坐地起价,到处吆喝。
季阅微扭头朝自己院系看去,撞见好几个熟面孔,她不好意思,都没敢对视,怀里搂着两大瓶自己家顺过来的饮料,说:“那行,要是渴了,我再过来。”
“去吧去吧。”
谢习帆便也一身轻松地往自己家走,只是他一转身就被陆轩洋拽住:“你干嘛?”
“不是你说的心里加油——”
“你能一样吗?谁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过来。”
他和傅征一左一右,直接把人架走。
校内帆船赛的规模自然比不上外面正规赛事,船型也小,主要是场地赛,就是在有限范围内按照海面上浮标的位置完成相应的迎风和顺风航程。
比赛开始前,专业的老师挨个给每支队伍叮嘱规则,帮忙筹划策略。
季阅微抱着饮料站在最边上听了会,时不时去看童朝朝那边。
谢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再看到他人,他已经在自己家门口卖起了望远镜。
比赛开始的最初几分钟,海面上几乎就是一团混乱。
队形一点不好看不说,好几支队伍“扭打”在一起,风势稍大,总有落单的帆船飘出去好远,放风筝似的,再被一旁时刻紧跟的专业的老师火速杨帆救回来。
也就陆轩洋带的那支还不错。
整体迅速敏捷,绕着黄色浮标迎风的时候,还画出了很好看的“8”字型。
童朝朝说:“除了学习,我们洋洋干什么都是认真的。”
她录了很长的视频放群里,分享给没能来的唐家妍和钟慧。
季阅微觉得很有意思,就把视频转给梁聿生,问他:“哥哥你会玩吗?”
大洋彼岸的梁聿生倒没这个胜负欲。
同加州政府开会的间隙他点开手机,耐心等了一分多钟的加载,渐感不耐,扭头和坐在身后的秘书说信号不好,下场会议改进下,然后静音欣赏了完整一段小学生式的表演——
海浪上颠得歪歪扭扭、七零八落,再被老师一个个牵着拉回比赛正中心的一只只小帆船,真是可爱极了。
他问:“这是什么?”
“帆船比赛。”
“没看出来。”
他说:“还以为是救援行动。”
季阅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