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掉个不停,梁聿生只好抱她到怀里。
靠着他的肩膀,季阅微叫了声“哥哥”。
“嗯。”
他摸摸她的后脑勺,转脸亲她的额头,就像那天在医院,从头到尾都在安抚。
他好像专业的,做起这些“手法娴熟”,知道她哭得厉害了太阳穴会不舒服,也知道她的情绪起伏往往呈现山峰状的走势,开始小声哽咽,哭泣和说话的频率各一半,之后肯定会有一次爆发,最后一定会把自己哭累睡着——
季阅微在他这里也是一道函数公式。
还是比较简单的一种,但只有他能掌握。
季阅微却不再吭声。这段时间都是这样。
她的思考常常延宕,就像溪流间横了一块石头,她不得不花很大的力气绕过,或者等积水足够,再慢慢地越过。
空气里有蛋糕水果的清新味道和焦糖的香气,还有鲜花的芬芳。
年糕趴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想什么,偶尔抬头瞅一眼抱一起的两人。
停止哭泣的半刻钟里,季阅微意识到元旦一过,这一年自己二十一,梁聿生就三十岁了。
靠在他的肩膀上凝神瞧了会梁聿生侧脸,季阅微问:“哥哥,今年的三十岁有什么愿望吗?”
梁聿生感到意外,继而有些欣慰,慢慢又有点心疼,他不知道季阅微的生日为什么会问自己的愿望。但这不是难事,他低头去亲她的嘴唇,笑着说:“还不明显吗。我又不含蓄。”
他确实不含蓄,每次上了床都要说。
季阅微被他逗笑,躲开他追来的吻,补充:“就没有立马想要实现的?”
他亲爱的妹妹还在替他筹划,梁聿生表示不能浪费。
他起身托抱着她朝楼上去,低头啄吻季阅微的颈,伏在她颈侧低声道:“很简单的。”
季阅微笑出声,搂紧他的肩膀。
香港从来不会下雪,普林斯顿那样的鹅毛大雪,更是不会出现。
半夜醒来,手臂从被窝伸出,有些凉的温度包裹住肌肤,意识错乱的几秒,季阅微以为回到了在普林斯顿的那栋房屋。
梁聿生在她身后睡得很熟。他侧面拥着她,呼吸绵长又深沉,宽厚坚实的身躯阻挡了她的视线,季阅微抬起头才能看到床边的夜灯,显示凌晨三点多。
再躺回去,她又观察了一会梁聿生,慢慢冒出一点好笑的想法。
她的这位异父异母的哥哥简直得天独厚——胃口好、睡眠好、心情调节得也好,仿佛与生俱来一种强大的力量,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事轻易撼动。
这么想着,闭上眼却忽然睡不着,翻来覆去,梁聿生拢着她,很快也察觉,问她怎么了,季阅微不说话。<
失眠带来细微的焦虑,如同一只接着一只出现的蚂蚁,细小却无法忽视。
她把自己闷进梁聿生的胸膛,用力呼吸他身上的气味,睡意如同贪婪的食梦兽,被他身上独属的气息勾出,又被他带给她的安全感引出——
但只要梁聿生动一下、呼吸重一点,或者外面枝叶鸟雀的声响再密集些,她还是会被惊醒。
循环往复,季阅微无法真正入睡。
以为状况是暂时的,是巨大悲伤的后遗症,但之后、整整半个多月,她都在半夜惊醒,然后睡意像被整个倾倒、瞬间全无。
梁聿生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焦虑引发——
但季阅微不明白,她因为什么焦虑呢?
普林斯顿回来后,日常课业根本不会带给她太多困难,教授不在了,也没人催促她,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无比平静,面前的生活如同教授家门前的池塘、天光云影、波澜不起。
日子表面上是在按部就班的。
唯独那篇论文,季阅微一直没有打开。
她自认需要一点时间,去面对教授留下来的庞大的思想体系。
但她觉得这完全构不成她的焦虑——
她之前就一直处理得很好啊。
那些灵光乍现的直觉、精彩绝伦的现场反应——
没人会说她处理得不好。
最后,医生确诊,开了点镇定安眠的药物,叮嘱药物一定要适量。
梁聿生忧心忡忡,睡前看季阅微吃药像在看她吞刀子。
所幸药物辅助下,她终于能睡个完整的觉。
但药物介入有后遗症。季阅微白天也变得嗜睡,频率不高、睡眠质量也不高,易惊醒是常态。
她经常疲惫,课堂上变得容易走神,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持续不断地干扰着,时间一长,情绪随之低落,一直到寒假,她看着瘦了好一圈。
梁聿生觉得这不是办法,又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只是去了两次季阅微就不是很想去了。
她觉得心理医生总是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但很多事她自己也搞不清,说出口渐渐变得应付,她越来越烦躁,最后演变成以沉默应对一切。
梁聿生她都不太理了。
因为他总是站在心理医生一边。
年糕成了她最好的伙伴。
小狗不说话,虽然关心,但表达的方式单一,也不会吵闹,季阅微光搂它就能搂一天。
只是这样一方拒绝沟通、一方苦口婆心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
两人间第一次争吵发生在参加完梁宽新电影的首映礼后。
春节上映的电影,预售票房极其惨淡,来的都是亲朋好友。
大家还是十分给面子的,不提梁宽时隔多年重返影圈直面滑铁卢,只说梁导宝刀未老、愈挫愈勇。
梁宽笑得脸皮都要扯开了,酒桌上喝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吐tanya身上,被tanya嫌弃地推到一旁。
何映真拉她到另一桌,都是熟悉的,温董事、黄老板,温董事还带了她女儿过来,问起和曹霄的分手,sallie笑着道:“只是恋爱而已。”
tanya点点头,颇为赞同,说自己至今不和何小姐的前夫登记结婚,就是这个想法——
何映真好笑,她一笑,众人便道何小姐和季先生估计也是这样的。
何映真打岔:“他人在云南你们想套我话?可别扯上我。”
“登记结婚这种事还是要看年轻人。”黄老板笑呵呵。
她说完,何映真朝自己年满三十的儿子看去。
她觉得香港的那项普查也不够有说服力,什么普遍都在三十岁结婚……
梁聿生正和季阅微说话。
她困恹恹的,出门前说不想去了,但想到很久没见温董事黄老板,还是要过去问个好。见完长辈,餐桌旁她就靠着梁聿生打起了呵欠。
梁聿生还是有应酬的,几次起身,搅得季阅微不大高兴,后来就自己跑到隔壁配套的包厢睡了。
梁聿生不放心,中间过来看了看,脱下外套仔细裹好,才又返回去给他那个爹撑场面。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一道墙的嗡嗡声中和了脑子里仿佛无数波静电的刺挠,季阅微居然睡了个很深的觉,醒来有那么三四秒,她感觉自己脱胎换骨,身体和大脑都轻松很多。
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她抱着外套去找梁聿生,推开隔间的门,发现她的位置上坐了另外一个女人。
她当然认识她,虽然今天第一次见面,但在何映真嘴里,她已经知道她了。
何映真靠在桌边,也在听梁聿生和sallie说话。
她观察两人的表情是季阅微鲜少看到过的,很欣赏的样子,仿佛欣赏季一陶专门为她画的画。
虽然知道这样的情况可能只是客套,或者就是一番临时的寒暄,但对上梁聿生笑意清浅的面容,还有“滔滔不绝”的说话、手势,她还是觉得生气——
无比生气。
她真的要气炸了。
他怎么可以。
那是她的位置,就算她过来睡觉了——
这个地方难道很挤吗?
季阅微都有点想哭了。
接二连三的情绪如同山崩,毫无防备,又或者这段时间生病、吃药,早就将她的情绪压垮,这不过是最后的稻草——
生病带来的脆弱、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这一幕的刺激,反正她现在就是很不宽容、很介意很介意——
转身关上门,看到手里的外套,季阅微当即狠狠丢向沙发,然后自己叫了车回去。
梁聿生发现人不在包厢,也才过去十分钟。
他有点被吓到,转身就去找侍者。
侍者说季小姐回去了,梁聿生愣住,像是第一次学会中文,他重复:“回去了?”
侍者点头确认,说还看到叫车了。
梁聿生就给季阅微打电话。
直接被掐断。
梁聿生一头雾水。
有一秒他也有点生气,他不喜欢她这样没头没尾、冷不丁地“吓他”,尤其这段时间她身体还不好,她应该做什么都让自己跟着——至少告诉自己一声,而不是这么任性胡来。
到家发现她优哉游哉靠在中岛台前吃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
看见梁聿生,她也不叫他,瞥了眼就低头大口吃蛋糕了。
脚边,年糕突然站起来用力抖了抖全身,像是被附近某种尖锐对抗的磁场炸了毛。
放下车钥匙,梁聿生脱下外套,解开腕表,挽起袖子,走到季阅微对面,停顿注视半晌,最后他也只说了一句:“蛋糕放一会再吃。”
“放一会就不好吃了。”
他问:“之前让你吃说没胃口,回来就吃这些,晚上又不想睡了?”
季阅微不说话,端起蛋糕就要走。
她一直都这样,自己不喜欢的,扭头就走,要不就是捂嘴不让说。
梁聿生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缓下语气:“到底怎么了?”
季阅微不吭声。
年糕跟过来抬头探查,片刻觉得事情大概会超出预期,没犹豫、它扭头就跑了。
她固执得不像话,顾及她的情绪,他也不敢惹她,梁聿生只能放她去吃。
吃完确实胃不舒服,季阅微更加憋闷,没处撒气,索性就不睡了,换了泳衣就去露台游泳。前段时间刚学会的,运动带来神经的放松,作用也很明显。
半夜游泳,虽然技术方面已经不需要担心,但梁聿生还是不放心,他跟上去,发现季阅微居然锁了露台的门。
他当即震怒,叫了权叔过来开门。
权叔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沉着脸仿佛要杀人,他以为季阅微溺水了,吓得不轻。
门打开,不见季阅微,梁聿生就绕着泳池找人,直到发现水下憋气的季阅微。
他知道她喜欢憋气,从学会游泳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痴迷这种完全沉浸式的氛围。
但锁门就很具有挑衅意味——
梁聿生也没客气,伸手将人猛地提起,他力气大得离谱,要捏碎她骨头似的。
季阅微吓了一跳,呛了好几口水,问他干什么,对上梁聿生凶狠冒火的眼神,下一句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就没怕过他。
从始至终。
就算是一开始的梁先生,他也表现得十分礼貌客气,还有点通情达理。
但这个时候,被梁聿生一路拽着回房间,季阅微开始怕他了。
他看上去极致冷静又极端冷漠,完全不近人情,她觉得他真的会揍她,要不就是做一些很过分的事——<
季阅微急得要命,路过楼梯,救命稻草似的蹲下来一把抱住楼梯柱子,闭上眼说:“我不走。你放开我、放开我——”
“年糕!年糕!”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行动,只是没等忠犬靠近,冷着脸的梁聿生扣住她手腕狠狠拽下她的手,拦腰扛起季阅微的下秒,他就朝季阅微屁股毫不留情拍了记。
他没有收着,力道很重,一瞬间羞耻和火辣辣的痛感扑向季阅微,季阅微当即就哭了出来。
这下不得了。
她哭得天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