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艾伦找她去办公室,问了接下来学业的安排。
她在g大的课程年数还剩两年半,艾伦说:“之前条件不变,那边一结束你就过来跟我读博,计算实验小组还是给你主持——”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有些走神,眼神落在照进室内的那一缕阳光,细小的尘埃在里面浮动。
心头蓦地平静得可怕。
相比一年多前听到这句话,此刻无波无澜,不是说这些条件对她没有了吸引力,她还没有高尚到这个地步,她只是觉得茫然。
就像那天在雪里,一下子,前后左右就都白茫茫一片了。
雪下得太快太急。心头却还是轰隆轰隆的。
“……等你手上这篇论文出来,我们可以计划下一步……你要定期邮件联系我,我很忙,不要老师催你,知道吗……”
“你放心,来这里之后我不会干涉你的学术方向,你要是想继续沿着william教你的做下去,我也会帮你——”
“阅微?你在听吗?”
季阅微抬头。
见她“无动于衷”,艾伦脸色顿时不好,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不好到哪里去,似乎这件事后,再对上季阅微,语调自动调低四分之三:“你在想什么?我在跟你说话。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季阅微:“……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你会帮我。”季阅微重复。
“……”
门口忽然传来一点笑声。
两人转头,霍尔明和泰勒正瞧着季阅微和他,对上艾伦“有何贵干”的视线,霍尔明笑着抬手敲了两下门。
艾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很忙的样子翻了翻桌面,“干什么?”
霍尔明却对季阅微说:“奖金十万美金,真的都要捐给g大?”
他说完,艾伦朝季阅微看了眼,没作声,他不是很意外。
季阅微点点头。
泰勒走到她身边坐下,她摸了摸季阅微头发,叹气:“可怜的孩子,william知道你的用心,不必这样,这笔钱可以存着,日后学业或者生活上有需要——”
艾伦不咸不淡:“她有钱,还有她那个香港男朋友,一直跟着的,钱多到上帝都能买通——”
“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没人理他。
泰勒和霍尔明还是仔细瞧着季阅微,等她开口明确回复。
开口都好像变得困难。
时间带来累积的沉重和痛苦,她深吸口气,缓慢抬手捂住脸,仿佛只有这样支撑着,她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和老师有关的话,她说:“去年教授把很多书都捐给图书馆了,我想用这笔钱给他专门弄个名字,让人记住他……”
说到最后,她还是控制不住,哽咽地哭了出来。
霎时的寂静。
但隔了几秒,艾伦忍不住,却是朝向霍尔明和泰勒,他一股子气、十分不满:“人家说一遍还不清楚吗?非要过来当着面再问一遍,没事吧?是不是还要签字确认啊——”
霍尔明朝他严肃颔首:“程序上就是这样。这涉及校与校之间的捐赠,属于公对公。”
艾伦:“……”
泰勒红了眼眶,她把季阅微搂怀里,抚摸她的肩膀和后背,没有再问。
圣诞节前,季阅微和梁聿生回到香港。
年糕是第一个察觉季阅微出门一趟回来就不对劲的。
它一路猛冲、扑上来跳着脚围着她转,尾巴的晃动却有些警觉,还专门朝梁聿生瞥了几眼。
它转个不停,大脑袋使劲杵季阅微脸前,非要贴着观察,庞大的身躯像一列竖起来的火车头,嗷呜嗷呜,直到把季阅微压倒在客厅的沙发,逗得季阅微忍不住笑。
晚上照例去山顶别墅吃饭。
何映真和季一陶话很多,但都默契地没有问一句两人在普林斯顿的事,而是从何映真近期的封面拍摄,说说笑笑聊到季一陶即将要去云南的采风。<
“一起去吗?”梁聿生问。
“嗯”,看了眼季一陶,何映真笑着说:“待个小半年,你俩要是不忙,找时间过来玩。”
梁聿生:“到时候看吧。”
说完,似乎也没什么话题了,何映真灵机一动,紧接着说起梁宽明年二月就要上映的新电影。
梁聿生想起来,就是原先打算让何映真扮演落魄画家情妇的那个电影,何映真拒绝了。
这个时候,只听何映真叮嘱梁聿生:“你要去给你爸捧捧场。tanya说,他这个电影拍得不怎么样,上了两个电影节,颗粒无收……啧,票房估计要差死!”
梁聿生颔首:“知道了。”
这意思很直接,就是让他给他爸搭点钱,支持下他爸偶尔滑铁卢的梦想。
这也没什么,力所能及,但他肯定是不会给太多的。
他又不是什么慈善家。
吃得差不多,季阅微下了饭桌去花园找年糕和elle。
她一离开、人刚下到一层,何映真急慌慌放下筷子,朝梁聿生担忧道:“小阅到底怎么样了?”
一旁,季一陶悄悄看向梁聿生。
梁聿生说:“还在伤心。”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季阅微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收回目光。
想起教授还是会哭,但频率少了很多,就是越来越容易走神,问她,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聿生没有好的办法,他陪在她身边,有时候会觉得她还很小,像一小片云,乌云,忽然出现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落下几滴雨,然后灰蒙蒙地回到房间,再出现,会透明一些,给人一种开朗乐观的假象。
有时候却觉得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沉默又静谧,深刻又宽广,像一棵树,橘子树,不声不响地栽在家里一个固定的角落,看书、写邮件,和朋友手机上聊天、视频,有时候大半天也不会动一下,橘子掉下来,她都不会理。
直到梁聿生走过去捡起她掉的橘子。
她抬起头,朝他笑笑,好像他很好笑的样子。
何映真点头,表示理解,继而叹气:“发生这样的事……”
“上周我和温董事见面,说起来,小阅给了g大好大一笔钱?”
梁聿生点头,没说什么,忽然意识到他妹妹才是真正的慈善家。
季一陶问:“多少钱?”
“十万美金。”
季一陶咂舌。
花园里传来年糕的“大声喧哗”。
梁聿生起身,说过去看看,何映真点头,没说什么。
这只狗近来经常在“讨人喜欢”和“闯了大祸”之间反复横跳。
有时哄得季阅微笑,乖巧得仿佛装了个人芯,有时又实在可恶,大概三岁的叛逆期到了,狗仗人势,有一次直接把季阅微怼进露台的泳池。
它站在岸边,胜利了一样、咧着嘴嘿嘿笑,还扭头去找梁聿生,结果被梁聿生瞪了眼,下秒咧开的嘴巴就闭上了。
要不是季阅微已经学会换气,加上是浅水区,梁聿生肯定要上点真正的惩罚。
这只狗出生以后就没吃过一点苦,吃的最大的苦大概就是从“好宝宝”变成“坏宝宝”的那漫长的三秒。
花园里年糕追着季阅微跑。
远远识别到梁聿生脚步,它忽然刹住,莫名乖巧地四处嗅地。
季阅微笑,弯腰低头凑过去,和年糕鬼鬼祟祟瞥来的眼神对上,好奇:“年糕居然怕哥哥了?”
“还记得小时候上哥哥床咬破哥哥的枕头吗?”
年糕不吭声。
虽然这只是去年的事。
梁聿生惊奇:“还有这回事?”
他确实不知道,枕头这样的琐事也不会有人专门和他说。
季阅微不说话了。
她向年糕投去抱歉的眼神,年糕甩甩尾巴,很快就原谅了她。
梁聿生:“……”
圣诞过完就是季阅微的生日。
今年二十一岁的生日,梁聿生格外上心。普林斯顿回来后,她的情绪始终不高,和朋友聚会也不会待到太晚,上课学习按部就班,时间一长,仿佛她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生日提前一天和朋友在一起过,零点前到家和他一起吹蜡烛。
进家门就拎着大包小包,都是朋友送的礼物,吹完蜡烛她在一旁拆礼物,梁聿生喂她吃了一块生日蛋糕。
她的朋友都很够意思,梁聿生尤其注意了下其中两位男同学的礼物。
谢习帆照例没有让他失望,还是一罐子饼干。
但这次的饼干不一般,居然做出了一整块合照,里面的每个角色小人都可以掰下来吃掉,内馅也不一样。
谢习帆格外标注了每人专属的饼干小人是什么口味的,又说教授的最好吃,可以尝一尝。
ps说,这个主意完完全全出自童朝朝和陆轩洋,说把悲伤吃掉就可以了,但他没想通为什么要吃掉他们所有人,居然还有教授,括号:惊恐。
后面跟着的字迹比较潦草,应该是童朝朝补的,她说,笨蛋!因为饼干里有他们的快乐,所以希望微微一口气都吃掉!
梁聿生觉得这帮小孩未免太会,以后个个都是国之栋梁。
但看到最后傅征的礼物,他又十分阴险地想,这个家伙除外。
傅征将之前拜托她签名的“大佬手册”转赠给了季阅微,翻到最后一页是魏德凯的签名,只是字迹有些旧,似乎是很久之前的,再找来印上去的,上面还有一句话,很客套的,像是临时给学生签名的时候按照学生的要求写的——
“愿物理保佑你!”
傅征说,他问了很多认识教授的人,也问了他们之前有没有向教授请过签名或者寄语,最后找出这么一句,希望季阅微喜欢。
梁聿生顿时觉得自己肤浅至极,又有些感慨人还是应该多读书。
但看到季阅微对着签名直掉眼泪,梁聿生心生狭隘,忍不住想,这个家伙真是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