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育之恩
  第二日早,李心晖刚进大理寺的门,就见主屋上凝聚着一片乌云,走进屋才知道,那是王善昭的怨气。
  李心晖将早晨林欢语做的夹饼递给王善昭请她品尝,王善昭头也没擡,虚弱无力的声音从公文堆里传出来:“放桌上吧。”
  李心晖彷徨了很久,都找不到地方放,只好将夹饼放在了砚台旁,让王善昭能及时想起吃饭。
  李心晖衷心感叹:“对不住,我得避嫌,帮不了你。”
  说完便坐回了自己的书案后,相比之下,她的书案别说文书,简直一尘不染。
  王善昭的泣声传来:“其实也不用这么严谨的,毕竟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李心晖本身就很想看,听王善昭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从她书案上搬了一半文书,王善昭也终于得见天光,也有功夫填一填肚子了。
  甚至还能在吞咽后抽空抱怨几句:“那位越娘子还真是能忍,和你父……李尚书成亲这么多年,居然暗地里收集了这么多证据。
  她明知自己的丈夫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还忍得下去,真是不可思议。说起来越家也是世家大族,她这样的家世和身份,有什么必要这么委屈呢?”
  李心晖扫过几篇,其中多是李承儒这些年提拔的学生,这些人大多数在各地都已经当上了主官。但他们并没有在明面上做什么出格的事,既没有鱼肉百姓,也没有狂征暴敛将金银送到李承儒手中。
  他们只是在各地散播一种思想,比如“唯有读书方是人间正道”“女子只适合相夫教子,做官只会秽乱官场。”
  还有一条则更赤裸地将矛头指向了宫里。
  李心晖念出来之后王善昭立刻捂住了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陛下谋害先帝、先太子,还逼死了亲妹妹……哇,他们太勇敢了。”
  “勇敢?”
  王善昭实在觉得不可思议:“我看你才勇敢吧。那些人不过是在一些穷乡僻壤说一说,还多是指代。你,居然敢在神都,在官廨里说出来,你才是真正的勇敢吧。”
  李心晖拿着那叠文书回道:“我只是复述而已,可从没这么想过,陛下是明理之人,怎么可能在意。”
  王善昭听得频频摇头,接着又朝着皇宫的方向叩拜:“陛下,下官方才什么也没有听见,下官是清白的啊。”
  李心晖看得不由发笑,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不过这些都是越娘子提供的线索吗?”
  王善昭快速吃完了夹饼坐回书案后回道:“她只提供了几个官位大的,剩下的都是刑部那边送来的,看来新上任的侍郎大人来头很大啊。”
  “刑部,难道说是三部联审吗?”
  王善昭一脸理所当然:“自然了,毕竟犯案者可是三品大员,而且还牵扯到了各地上百名官员,我们小小一个大理寺怎么承受得住。”
  说完还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李心晖,意思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会想不到。”
  李心晖完全没有注意到,喃喃问:“那犯人会被押到何处?”
  “一般来说会待在大理寺狱,不过鉴于你和李尚书的关系,御史台估计会马上过来要人了吧。”
  李心晖一听就站了起来,丢下不明所以的王善昭留在书案后,对着如山的文书。
  “不是说要帮我,怎么走了……”
  李心晖下到了监牢中,李承儒被关进了环境最好的一间囚室,午间偶尔会有阳光洒下。
  只是现在时间还早,还陷在一片黑暗中。
  李心晖举着火把,站在监牢外,火光只能照亮她身前一片区域,而李承儒坐在囚室最深处,只能隐隐看见一个人形轮廓。
  “你来找我做什么?”
  李承儒开口说了话之后,李心晖才确定他还清醒着。
  “说是来审问的兴许不太妥当,毕竟我不可能做此案的主审,只能旁听。所以只算是私下和你聊聊吧。”
  李承儒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哦?你居然想要和我聊聊吗?”
  李心晖也不过多掩饰,直说道:“没办法,谁叫你犯的罪过这么大,说不定最后会把我们也牵扯进去。”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把我抓起来了?”
  “我倒没有那么怕死,不过就算要死,还是要死个明白。”
  李承儒沉默片刻后说:“看来你是想从我口中套出些话来,那为何不进来问,站在牢门外可没有诚意。”
  李心晖将火把插到墙上,抱着双手看向牢里:“你不会是到了想要享天伦之乐的年纪,期待子女会体谅你多年养育的不易,对你心软,然后忽视你犯的过错,假装还当你是家人吧?”
  “呵,你不是想要我回答你的疑问,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不怕我拿假话敷衍你吗?”
  李心晖闭上眼睛,还是觉得胸口发闷:“我不觉得难听,更难听的话我都忍着没有说。
  你和其他人商量着要怎么杀我的时候,就不曾觉得自己心思恶毒,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李承儒语气平缓地反驳道:“你是听尉迟红月说的?我当时只是想杀李心楼罢了。”
  李心晖觉得这句话实在太好笑了,她咬着牙忍住:“你是想让我感激你的不杀之恩,你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吗?没有。你要杀李心楼,和要杀我是一样的。这个世上有太多你这样披着人皮的畜生了,你们凭什么有孩子。不,你们凭什么还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道从来都是这样的。难道你一辈子都问心无愧,没做过害人的事,还是说你觉得害坏人不算害?
  别摆出这副正义凛然的嘴脸了,不过是你抓住了我的把柄,给了那群人又落井下石的机会罢了。”
  李心晖听着这段听起来义正词严的话,无心再多争辩。
  李承儒仍继续说着:“父母、子女、婚姻,这些不过是先人定下的规矩,这样底下的百姓才会仁爱、友善,不敢随意生事。
  弱肉强食,才是唯一的准则。
  人甫一出生,不过一臂大小,是最弱的。我之所以那时候没有随意处置你们,不过是因为……”
  李心晖插话道:“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来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的。你不像是贪图名利,一心想要加官进爵的人,为何要私下传播宫中的谣言,他们到底承诺了你什么?”
  李承儒依旧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父母只是觉得孩子有变得更强大的可能,期待着日后能反哺自己罢了。
  而我,其实并不需要这些……”
  李心晖在李承儒的沉默中等待了很久后才终于放弃了:“看来你是不会告诉我了,那我对你也无话可说了。”
  李心晖抽出火把交给了不远处望风的狱卒,回到了地上,却见王善昭刚从大门处往回走,她连忙走上前问:“你怎么出来了,公文都批完了吗?”
  王善昭忍无可忍,气得头昏脑涨,只想甩手不干:“不行了,我头晕了,怕是要告假了。”
  李心晖扶着王善昭往屋里走:“那可不得了,快坐下喝点水,再把公文都批了吧。”
  “你!”
  王善昭怒不可遏,起身把桌上一半的文书堆到了李心晖的书案上:“方才刑部来人了,说午后会再送一批证据来,你也得跟我一起干。”
  李心晖乖巧地坐回书案后:“那就干吧。不过刑部来的是谁,还要你亲自出门想送?”
  “就是那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呀。哦,说起来他来大理寺两次你都还没见过他吧,真是不巧。”
  王善昭表现得很是可惜,李心晖却不觉得:“何必惋惜,都在神都为官,总有一日会见面的。”
  “你这么说也有理。”
  王善昭挠了挠头,对着桌上仅剩一半但数量依旧十分可观的文书苦恼,苦恼到实在无法忍耐的时候,王善昭便对李心晖说:“你早上给我的夹饼是哪一家的,待会我去买来吃。”
  李心晖看了看屋里的十二辰车,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那是我母亲做的,你若是喜欢,我回去再给你拿几个。”
  王善昭听了连忙道:“不好吧,太麻烦了,还是算了,算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王善昭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心晖,期待着她能反驳自己。
  李心晖也依言道:“无妨,我母亲做了很多,放在家里也吃不完,只能……呃,总之待会我也得回去吃饭,就帮你多带几个吧。”
  王善昭立刻握着双手,神情十分幸福:“真的!多谢了,那我要五个,不,还是十个吧,放到晚上热热也能吃。”
  李心晖看了眼王善昭的肚子,有些怀疑,但还是答应了:“可以,不过你不用勉强自己吃这么多的。”
  不过王善昭已经完全沉浸在夹饼的喜悦之中了,笑嘻嘻地拿起公文翻看着,感觉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于是等李心晖回到小院,和林欢语提出要把剩下的夹饼都带去大理寺时,林欢语还以为李心晖是要把夹饼分给大理寺所有的同僚吃,很热情地将夹饼一个个包好。
  “真没想到你居然在大理寺认识了这么多朋友,真好啊!我之前还一直替你担心,毕竟你性格这样古怪,说话又丝毫不考虑别人的心情,怕是没有人会和你做朋友,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是我担心太过了。”
  不巧的是,李心楼也还在,听了这话捂着嘴偷笑。
  李心晖便将矛头转向了李心楼:“你今日怎么不去上值,吏部文书还没来吗?”
  李心楼还是不太习惯李心晖的关心,有些扭捏道:“不,其实在沙洲就已经收到了,不过告了假就没去。”
  但李心晖下一句话又成功惹怒了他。
  “那你也没有朋友吗,怎么总待在家里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