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戏
“呵。”
薛万彻笑着饮尽碗中酒,他半分也不信。
裴如咎急了:“我说的是真的,武灵觉真的还活着,不过不在神都,被送去了东都。”
“啪!”
薛万彻摔了酒碗,还不够解气,又站起来把所有酒坛都摔了,就连已经喝空的酒坛也难以幸免。
李心楼坐得最近,被飞溅的瓷片划破了脸,但还是一动也不敢动。
裴如咎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像头愤怒的雄狮的薛万彻:“薛将军若是想见她,我可以告诉您她的住址。”
薛万彻一把抓过裴如咎的衣襟,全身紧绷,随时都能把裴如咎甩出去。
“你们想要拉拢我,就冲着我来,用孩子骗我,我一定弄死你们。”
“薛将军这是什么话,我要拉拢你做什么,我只是不忍心看您难过罢了。”
薛万彻提起裴如咎压在墙上,吼道:“说实话!”
裴如咎难以呼吸,但还是坚持道:“这就是实话,薛将军不信可以杀了我。”
薛万彻二话不说拿脑袋撞向裴如咎,一头锤下去,裴如咎就已经口鼻喷血了,吴怀海立刻赶来阻止,他知道薛万彻是真的会动手。
“老薛,先听听他怎么说,问清楚了再决定杀不杀。”
李心晖真是看不懂了,裴如咎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李心楼却也站在了薛万彻这边,指责裴如咎:“裴少尹,即便是真的,你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说出来,毕竟是这么重要的事。”
裴如咎吐出一口血,咧着满是破口和血迹的嘴笑着:“是我不对,没有考虑薛将军的心情。”
薛万彻却不吃这一套,将裴如咎掼倒在地,提起拳头就要砸下去,却被吴怀海拦住:“裴如咎只是个文官,你要撒气冲我来,我们到后院去打一架,等你气消了再说。”
薛万彻转向吴怀海笑了笑:“你也早知道了,跟他是一伙的,都想算计我,是不是?”
吴怀海放下手,摆出一副任打绝不还手的姿势,对怒到双眼布满红血丝的薛万彻说:“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不都是算计和利用,父母和孩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常人。但这其中,总有几分真心的,你是谁,驰骋沙场这么多年,你怕什么?若是为了害怕算计,担心受伤就拒绝一切好意和帮助,那才是真正的死了。”
薛万彻听后的回答是,一拳打在了吴怀海的脸上。
“巧言令色。好意?帮助?若我还在沙洲,在荒漠里,谁会在意我,谁会管我?”
吴怀海也立刻回了一拳,打在了薛万彻的下巴上,将人从窗户里打飞了出去。
“若不是我们在神都帮你,你以为你回得来吗?”
“啊?你这么说是要我跪下来跟你谢恩吗?”
“对,我就想你给我磕头。”
两人边打边吵,从二楼厢房打到了后院假山,酒肆的人想要阻止,认出了吴怀海是金吾卫将军就默默退了出去,只在外面拦着客人,以免误伤。
李心楼扶起倒在地上的裴如咎问道:“你都劝了薛将军一路了,怎么还不死心?而且你既然知道薛将军的孩子还活着,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他。”
裴如咎拿手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笑嘻嘻道:“我也是近日才知晓的,唉,真正瞒着薛将军的另有其人,我也是不忍心他被骗啊。”
李心晖道:“你看起来真不像是这种人,怪不得薛将军不信你。”
“唉,我这天生的,没办法。”
裴如咎无奈地靠在李心楼肩上呻吟:“李兄,快送我去医馆,我真的不行了,薛将军下手太重了。”
李心楼却不信:“我记得你身手不错,就算打不过也能躲开吧,何至于要去医馆。”
裴如咎嫌弃李心楼没眼色:“啧,你可真是我的‘李兄’,你难道看不出来这里已经没我们什么事了,让他们俩好好叙叙旧吧。”
李心楼这才迷迷糊糊地点头,扶着裴如咎往外走。
李心晖也起身离开,现在时间还早,还来得及回大理寺帮帮王善昭。
等今日送来的文书都批阅完回到小院,羊肉的气味直冲鼻腔,以及如铃铛般的清脆的谈笑声也一起冲进了耳朵里。
这是来客人了?
推开门,悄悄瞄一眼。
灶房里亮着灯,透出两个人影来。
看头饰,一个应该是林欢语,今日戴的是如意扣。
另一个则戴着帽子,貌似穿着官服,身形窈窕,很像上官惠文。
可这么快就从东都回来了吗?
李心晖走进灶房,两人已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大活人走了进来。
直到一声“母亲”唤回了林欢语的理智,让她从锅里扔了块馍给李心晖,打发她,让她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
李心晖啃着干硬的馍蹲在门外,一个馍啃完,屋里两人也终于聊完了。
上官惠文率先走了出来,完全忽视了墙脚的李心晖,还在对身后的林欢语微笑:“不用送了,外面冷。”
林欢语让上官惠文止步,自己摘下围裙跑到屋里去取剑南道带回来的特产。
李心晖这才能站起来进灶房找水喝,将嗓子眼里的馍馍咽进肚子里。
出来时,两人已相送到了门口。
李心晖便打算回屋休息,不想却被上官惠文叫住:“心晖,过来,今晚我是特地来寻你的。”
“找我?”
李心晖震惊地擡手指了指自己,她不敢相信。
“是啊,找你和我一起去参加宴会。”
李心晖便跟着上官惠文来到了名义上那栋属于裴如咎的宅院,途中还在路边摊贩那里买了两个面具,一只熊,一只猪。
李心晖戴上熊面问道:“上官大人,你为何也要参加这个宴会?”
“混在里面总是能得到不少消息,还能看戏,何乐而不为?”
上官惠文上次出现在这座宅邸时,还借口说是拜访褚志诚的,但实际是因为参加宴会才对吧。
“那上官大人经常参加吗?”
“我看着像这么闲的人吗?”
李心晖觉得不太好说,但毕竟对方是长辈,她不好拆穿。
时间还早,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
上官惠文突然问:“那你呢,参加过几次?”
“一次。”
上官惠文笑了笑:“明明近水楼台,为什么不捞月,是不喜欢吗?”
“对,不喜欢。”
“好吧。不过今晚的宴会你会感兴趣的。”
李心晖心中已有猜测,今日薛万彻回到神都,又和吴怀海见了面,估计是要开个宴会。但听上官惠文的意思,这个宴会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议题。
“皇位?”
走进了廊道,上官惠文就不再说话,只比了个大拇指。
她们来的最早,却选了最靠门的一个位置,正好可以看清每一个参加宴会的人。
其中一对走过时,上官惠文扯了扯李心晖的衣袖,李心晖看过去,只见是一个高个子的男子和一个身形娇小些,但即便披着斗篷也能看出女子曲线的妇人。
但李心晖认不出是谁。
上官惠文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两个字:“长孙。”
可那绝不是长孙无尘,那应该就是她的母亲。可另一个人也姓长孙,看着倒更眼熟些,许是哪个表亲吧。
座位基本都坐满了,上官惠文便点起了灯。她站着,让李心晖坐着,那今晚李心晖就只需要看戏就好。
上一次李心晖来时,四折屏风后只有一个人,今日还多了一个,想来多出来的人就是尉迟红月了。
说起来已经有两日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薛万彻今日进宫见了那位。”
第一个说话的就是“长孙”中的那个男子。
这人一开口,李心晖就想起来是谁了。
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什么意思,薛万彻要投靠那位?”
“我也收到消息了,不仅见了那位,还和吴怀海走到了一起。”
“不过也不一定,可以再观察观察嘛。”
这个语气,绝对是裴如咎。
“得找到薛万彻的把柄,这样才牢靠。”
“没错。”
四折屏风后,依旧是那个沙哑又雌雄莫辨的声音开口了:“今日薛万彻不仅见了吴怀海,还见了其他人。不过今日我们不谈这个,宫里传来消息,那位最近身体不好,开始咳血了。”
“终于到这一天了吗?没想到她竟然能撑这么多年。”
“消息准确吗,会不会有诈?”
雌雄莫辨的声音道:“消息绝对可靠。”
上官惠文这时在李心晖肩膀上划了个“褚”字。
代表这个雌雄莫辨的声音的主人就是褚志诚吗?
“事关重大,我们要慎之又慎,左右已经等了近三十年,也不差这几天。”
“其他皇子和公主应该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要回神都的举动。”
“或许私下已经得知了,并有所行动,只是天高路远,我们还没有收到消息。”
“他们自要防备着的,不过那几个皇子公主,早已遭那位的忌惮,本身也没什么实力,即便想要称帝也无人支持。”
唯一在神都的,就只剩下永王了,李心晖曾在六部会文见过一次,看着城府极深,不像是个明主。
看来他们确实是想拥立永王了,只是不知道永王本人,在不在其中。
“最重要的依旧是那位,只要她一……一切都会顺其自然,怕就怕祸害遗千年。”
“怕什么,她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不怕死,但不能输。除了皇城内,从神都到东都都要加强防备,派可信任的人盯死。薛万彻若是不可信,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也不必急着撤他的职,就先晾着,让底下的人先哄着他吧。”
“有理,现在若是换人,定会引起那位的怀疑。”
“那西边?”
四折屏风后,另一个声音响起:“那边还不能动。”
虽说用了伪音,不过熟识的人还是能听出是尉迟红月的语气。而在场其他人也注意到四折屏风后的第二个声音,一时心里都犹疑不定起来。
“不过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急什么。”
屋里无一人应声,直到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那便先加强两都的控制,西边暂时按兵不动,宫城里若有消息再议,今夜就到这里吧。”
之后一盏盏灯才熄灭,面具人依次离开,上官惠文在李心晖肩膀上按了按,示意最后再离开。
四折屏风后的两人则一向都是从侧窗或后门离开,从来都不同路。
不过这一次两人出奇的默契,一同走出后门,停在屋外互相隔着面具看着对方。
“你逾矩了。”
尉迟红月摊了摊手:“规矩本就是我订的。”
“若是制定规矩的人自己不遵守,那其他人便也会将规矩视若无物,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教过你了。”
“别给我摆老师的架子了,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尉迟红月带着淡淡不悦的口吻,对方反而笑了:“你倒是比之前要冷静许多,不再喊打喊杀了,看来神都还是要比沙洲更养人啊。”
“不,杀你,我嫌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