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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一眨眼,就到了大雪纷飞的腊月。
  这日,恰逢岑归雪十四岁的生日,岑葛和溪风默契的给岑归雪放一天假,他今日不必去太子府。不过他的生日一向从简,他心中牵挂溪意如和溪玦,还是照例到了太子府,陪溪意如姐弟学习玩耍。
  岑归雪聪颖好学,爱书如命,不论再忙再累,每日都会抽时间看书,太子府藏书阁中有许多经典书籍和各国历朝历代的孤本,他每到太子府,必定要光顾藏书阁。
  冰天雪地,寒风如刀,溪玦微微发烧,还想到院中堆雪人打雪仗,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岑归雪担心溪玦拖着病体在风雪中玩闹会加重病情,只能把溪玦哄入藏书阁,和溪意如轮流给他讲故事。
  半个时辰后,溪玦睡着了,岑归雪把自己的貂皮大氅取下来裹在溪玦身上,把他包得像一个蚕蛹,轻轻抱起来,送他回去。
  到了半路,许是受了寒,溪玦时不时咳嗽,很快就把自己咳醒了,口齿含糊:“雪哥哥,你要带我去哪里?”
  岑归雪道:“送你回去休息。”
  “我不累。”
  溪意如道:“阿懋乖,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不然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溪玦扭动身子,湿漉漉的狐貍眼显出几分倔强之色,脸色微红,逞强道:“我好得很,放我下去。”
  岑归雪脚步加快,道:“再等等,我一会儿就放你下去。”
  岑归雪把溪玦抱回房里,让溪意如守着这孩子,他要给溪玦煎药。
  溪意如道:“这种小事交给下人就行了,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这可不是小事,我学医,自然要了解每一味药的药性和火候,唯有我亲自动手,不断看不断学,才能掌握最适宜的火候。”
  岑归雪要去厨房,恰好经过书房,听到溪风说:“孤虽庸庸碌碌,但一心为国,并无半分不臣之心,不知父皇今日为何会说这番话?是在敲打孤还是在警示孤?”
  一个男子道:“皇上一向器重殿下,信赖殿下,此番突然转变态度,只怕是有心人对皇上说了什么,故意调拨皇上和殿下的关系。”
  “孤知道四哥和七哥对孤颇有不满,朝中许多尸位素餐之辈也对孤阳奉阴违,时常向父皇进谗,意图蒙蔽圣听,但父皇心若明镜,英明睿智,岂会听信一群宵小鼠辈的谗言,只怕是有人暗中捣鬼,而且此人藏得很深,野心勃勃,稍有不慎就会着了他的道。”
  “我看这一切都是宁王搞的鬼!别看宁王人模人样的,看似不争不抢,其实早就觊觎皇位——”
  “将军慎言!”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岑归雪听祖父说近日皇帝龙体抱恙,于是有些居心不良之人蠢蠢欲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趁机除掉溪风,夺权上位。
  朝堂看似一片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溪风身为诸君,被无数眼睛盯着,自然成了活靶子。
  不知为何,岑归雪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许是他最近太累了,心神不宁。
  他知道不该偷听,就加快步伐走了。
  不出半个时辰,岑归雪端着一碗汤药回去。
  溪玦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他一见岑归雪,就开始撒娇:“雪哥哥,不如我们去你家玩吧?”
  岑归雪道:“把药喝了再说。”
  溪玦蹙眉:“好苦!好臭!”
  “公子,老大人晕倒了,你快回去看看吧。”岑府管家的儿子在一个小厮的指引下找了过来,忧心忡忡。
  岑归雪听到祖父晕倒了,心头一慌,立即起身:“我这就回去。”
  溪意如道:“阿雪,我陪你去吧。”
  岑归雪道:“天这么冷,你还是不要出去了。我明日再来看你们。”
  溪意如道:“好吧。”
  岑归雪走了,溪意如的目光追逐着他的背影,失魂落魄叹了口气。
  溪玦道:“看你这样儿,还没出嫁,就把自己当成岑夫人了?”
  溪意如收回视线,倨傲笑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自然要和他共进退!”
  溪玦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嗤笑一声:“看把你给乐的,你还真把自己当他老婆了,他将来还不一定会娶你呢!”
  溪意如眼中弥漫着杀气,恶狠狠道:“你说什么!他不娶我,难道娶你?”
  溪玦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溪意如追在他身后,阴恻恻笑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溪玦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
  冬日天寒,溪意如和溪玦的课业少了一些,岑归雪的学习任务却加重了,好些日子没和他们姐弟玩耍了。
  岑归雪学业繁忙,溪意如不便打扰他,只能和幼弟玩闹,她和溪玦打赌输了,却不认账,不肯兑现赌约。
  “你耍赖皮!看我怎么收拾你!”溪玦捏起一支笔,就要往溪意如脸上画乌龟。
  溪意如嘻嘻一笑,扭头就跑了出去。
  溪玦追了出去,随手抄起一捧雪,就往溪意如身上招呼。
  溪意如一边躲闪,一边跑向藏书阁,要找岑归雪帮她。
  这些日子岑归雪忙得晕头转向,陪溪意如姐弟上课,做完功课,就一头扎进藏书阁,不再出来。
  溪玦又抓起一捧雪朝溪意如撒去:“我看你往哪躲!”
  恰在此时,岑归雪来找他们了。
  溪意如一眼就看到了他,一个箭步蹿到他身旁,脸上楚楚可怜,口吻委屈:“阿雪,阿懋欺负我。”
  岑归雪笑容清朗:“阿懋怎么欺负你了?”
  “胡说,明明是你耍赖皮欺负我!”溪玦对岑归雪道:“雪哥哥,阿姐欺负我,你别理她!”
  “阿雪,他要打我,你得帮我。”
  大雪纷扬,他们姐弟在风雪中追逐打闹,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就像一对仙女仙童。
  “看招!”溪玦抓起一捧雪,紧紧捏成雪球,朝溪意如砸过去。
  溪意如身姿轻盈优美,一个转身跑到了岑归雪身后,对溪玦扮了个鬼脸,笑靥如花。
  小小的雪球砰地砸中了岑归雪的肩膀,他像一朵悄然开放的雪莲花,轻轻笑了。
  溪玦道:“雪哥哥,快闪开!”
  溪意如躲在岑归雪身后,滴溜溜的眼珠子透着狡黠:“阿雪,挡住他,别让他过来。”
  他夹在两人中间,不知该听谁的,左右为难,干脆站着不动,由着他们姐弟胡闹。
  不过溪玦可不会轻易放过他,见他不肯帮自己,就开始袭击他。
  他不能站着挨打,只好加入这场雪仗。
  他们三个在漫天大雪你追我赶,嬉笑打闹,忘了烦恼,忘了忧愁,只有彼此的欢笑声。
  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寒意袭人,风雪漫天。
  那场雪下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停息,以至于他往后的日子都忘不了那个少女和男孩。
  “梦回昨日人不归,唯余人间一片雪。”
  岑归雪低吟着他和溪意如所做的诗句,回首往事,恍然如梦。
  他失去了至亲,挚友,挚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家国重任和理想。
  举目一看,天色微明,雪还在下,昨夜已经过去了。
  他重复吟道:“梦回昨日人不归,唯余人间一片雪。”
  故人不归,魂魄也不曾入梦,徒剩白茫茫一片大雪。
  原来一切早就成定局。
  他幽幽地叹口气,垂首一看,宗芙睡颜绯红,嘴角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他习惯早起,此刻心乱如麻,想睡也不睡了,只能起床。
  他坐起身子,却发现腰间一紧,原来宗芙一直抱着他。
  他轻轻拉开宗芙雪白的手臂,起身下床,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抻了抻被角,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出门。
  他到院中,发现萧淮正在练剑,几年不见,他的剑法更上一层楼了。
  萧淮见他来了,爽朗笑道:“王爷早啊。”
  岑归雪道:“郡主昨夜睡得如何?”
  萧淮笑道:“睡得很好,没踢被子,没说梦话,没流口水,现在应该还没醒呢。”
  岑归雪不由一笑:“那就好。”
  “来,我们比划比划。”
  岑归雪是绝顶高手,萧淮是一流高手,不知三年过去,他能不能跨入绝顶高手的行列。
  岑归雪点头:“好。”
  一炷香过去,萧淮感叹道:“七绝公子就是七绝公子,果然厉害。”
  岑归雪道:“还有更厉害的,要不要切磋一下?”
  萧淮道:“什么?”
  “下棋。”
  萧淮连连摇头:“不了不了,那玩意不适合我。”
  到了吃饭时间,萧淮回房叫江小月吃饭,她刚好醒来。
  萧淮帮她穿戴梳洗,把她抱到饭桌前。
  宗芙不禁笑了笑,对岑归雪道:“萧庄主果然不拘小节。”
  江小月有些尴尬,瞪了萧淮一眼,谁知这货还以为她在眉目传情,咧嘴笑了。
  江小月只能微微一笑,优雅入座,她见宗芙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不知道是不是吞了什么美颜仙丹,和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宗芙和岑归雪对视时,眉眼含春,欲语还休,眼中都是热烈羞涩的情意,就像一个新婚燕尔的新妇。
  岑归雪对宗芙的态度也很微妙,他还是如往日那样礼敬她,体贴她,但他看她的眼神多了一点温柔,少了几分冷漠,他对宗芙的肢体接触也不再抗拒了。
  看来昨夜两人有好事,他们要开始新的故事了。
  江小月和萧淮在武定停留十日,就离开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大雪纷飞,满城银装素裹,萧索落寞。
  岑归雪站在院中,看着不断飘落的雪,眼神空洞。
  马车启程,江小月拉着帘子,看了过去。
  岑归雪矗立在风雪中,身姿□□,背影孤绝,透着几分寂寥。
  江小月看着他这个孤独的背影,眼前缓缓浮现出辛慎卿的身影,很快辛慎卿的身影和岑归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一刻,江小月突然明白了,岑归雪和辛慎卿是一体的,他把辛慎卿当成了另一个自己。
  辛慎卿死了,岑归雪也死了,他的心死了,但他必须带着两人共同的理想活下去。
  岑归雪失去了一切,只剩责任。
  辛慎卿死了,没有谁比岑归雪更伤心,但他一定会替辛慎卿活下去。
  雪花如细雨窸窸窣窣落下来,不知何时停息。
  江小月放下帘子,依偎着萧淮,她还有萧淮,她很幸运。
  茫茫大雪,马车渐行渐远,很快隐没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