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枪弄脏了你的血,晦气。”他猛地收枪转身,声音依旧冷硬,却没了方才的杀意,“我妹妹不想再看见你,你也别想着去扰她。至于信不信你这事……再说吧。”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走进营房。
沈栖舟还在原地站着,指尖的血珠正一滴滴往下落。
小福子忙掏出丝帕上前,替他包扎的手都在发颤:“殿下,您这又是何苦……”
沈栖舟轻笑出声:“不苦,至少他没一枪扎下来,不是吗?”
血珠滴落在地,像是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红梅。
从营区出来,日头已升至半空。
沈栖舟往演武场走,远远便瞧见陆去疾站在高台上,正望着这边,眼神里辨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近高台,站在陆去疾身边:“陆将军都看见了?”
“看见了。”陆去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七殿下倒是比我想的……要有几分胆气。”
“不是胆气。”沈栖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操练的士兵,轻声道,“有亏欠,总得还。”
陆去疾回过头,金光落下,映得沈栖舟苍白的侧脸多了几丝生气。
他眼角的那颗小痣,被衬得格外清晰。
如今已褪去往日的张扬,倒添了几分干净。
“军营的饭难吃,七殿下可要尝尝?”陆去疾忽地出声,语气带着些许缓和。
沈栖舟一愣,随即转过头,盯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勾唇道:“好啊。”
饭堂里的糙米饭带着淡淡的稻香,菜则是简单的炒青菜和酱萝卜。
沈栖舟吃得很香。
陆去疾坐在对面,看着他小口扒饭的满足模样,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比那些只会空谈家国大义的伪君子,要顺眼得多。
“对了,”沈栖舟忙咽下嘴里的饭,“我今日怕是赶不上书院的课了,还得劳烦陆将军跟谢太傅说一声。”
陆去疾挑眉:“你倒是会使唤人。”
“谁让您是陆大将军呢。”沈栖舟冲他眨眨眼,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陆将军总不能让我刚在您这儿受了罪,回头又被谢太傅惩罚吧?”
陆去疾被他这副模样逗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很快又恢复了凶巴巴的样子:“知道了。”
午后离开大营,沈栖舟的指尖还缠着纱布。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路上,他掀开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不少。
刚到宫门口,见楚清禾站在一旁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锦盒,也不知站在那儿多久了。
沈栖舟愣了愣,随即跳下马车。
“七殿下。”楚清禾见他下车,连忙迎上来,“听说殿下今日去了大营,清禾猜您或许会受伤,便备了些上好的伤药来。”
沈栖舟扫了眼锦盒,想起萧戾的警告,眸色沉了几分:“楚公子有心了。只是不必麻烦,宫里的伤药,够用。”
楚清禾的手僵在半空,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弯起眉眼笑道:“是清禾唐突了。只是那日多谢殿下相助,总想着要报答殿下。”
“举手之劳罢了,楚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沈栖舟语气缓和了几分,“天色不早,楚公子还是早些回住处吧。”
说完这话,他转身往宫里走。
楚清禾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他收回手,垂于身侧,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那抹背影的主人忽地在远处停下,随后侧头朝身边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又回头看了过来。
微风拂过那人的青丝及衣袍,在金光下摆动,晃得楚清禾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几分。
“楚公子!楚公子!”小太监早已靠近他,叫了楚清禾好几声,才将他的思绪唤回。
楚清禾的睫毛颤了颤:“嗯?”
只听小太监说:“七殿下说,这药他收了,就当公子已经报答过他。”
远处的人朝他微微颔首,又转回头,迎着风,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回到栖梧宫,刚在榻上歇下,小福子便捧着个帖子进来:“殿下,皇后娘娘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明日邀您去长乐宫赏花。”
沈栖舟懒懒地伸出手,接过帖子,指尖轻划烫金的花纹,眸色渐冷。
这位后妈,自打原主生母去世后,明里暗里的,没少给他使绊子。
如今突然邀他赏花,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知道了,明日散学后再说吧。”他随意将帖子扔在桌上,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
热水漫过身体,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沈栖舟却不甚在意,他想了想,朝候在屏风外的小福子吩咐道:“小福子,将我曾经私藏的那些个宝贝,全都拿出来,赠给赵勇。就说……栖舟觅得知音,与陆将军冰释前嫌,感谢赵副将代为照顾。”
这番说辞,既不会让赵勇和他的妹妹因收到礼物而觉得压力大,还能讨好讨好陆去疾,简直是一举两得。
“……”小福子震惊,小福子大为不解,小福子不得不答应,“诺。”
翌日清晨,皇家书院内。
关于沈栖舟的新流言,再一次悄无声息地传开。
“听说了吗?七皇子昨日在京郊大营待了整整一日,连书院的课都给翘了!”
“七皇子的脸皮当真是厚啊……这才安分一日,又翘课。”
“我还听说,他不仅给赵副将赔了罪,陆将军竟然还留下他吃午饭!”
“这……这莫不是看上陆将军了吧?毕竟陆将军那般英武……”
“可他们都是男子啊……”
“不对不对,依我看啊,他怕是对赵副将的妹妹还没死心,想借着这由头缓和关系呢!”
昨夜有些失眠,沈栖舟正趴在桌上补瞌睡,议论声就这样光明正大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此刻的他,被这些声音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人……真当他是死的吗?
况且,他不就是去道了个歉,怎么传到这些人嘴里,就变了这么多个版本?
“你们在胡说些什么!”苏文宴率先拍响桌面,满是愤怒地瞪向那些嚼舌根的学子,“七殿下明明是去赔罪的!陆将军也是敬佩殿下有担当,才肯留他吃饭!哪像你们,整日里就知道捕风捉影,满脑子污秽心思!”
那些学子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却依旧有人不服气,在一旁小声嘀咕:“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沈栖舟蹙着眉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实在没力气跟这群人掰扯。
他冲苏文宴摆了摆手,拿起书卷转身就往外走:“我出去透透气,眼不见心不烦。”
苏文宴还想再说些什么,见他已经走远,只能愤愤地瞪了众人一眼,再快步跟上。
刚走到庭院拐角,沈栖舟正低头想着皇后的邀约到底去不去,冷不防撞上一道坚实的身影。
鼻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有些软,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谢昭时骤然收紧的瞳孔。
方才那一下……竟是他的鼻尖,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谢昭时的唇。
“……”空气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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