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依然落在沈栖舟脸上,但那里面的光比之前更暗了一些,犹如被忽然调低了亮度的灯,“我本来可以一直瞒下去,毕竟一开始,你没有把我当成嫌疑人。未成年的身份,还真是好用。”
他轻嘲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不如告诉你一部分。只要你不往深了查,就过去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明知自己已误入歧途,就没想过我会查到底?”
“想过。”厉无烬点头,“但我心里存着侥幸。”
沈栖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指尖搭在桌沿上。
那两枚钥匙扣之间的空隙大约有两指宽,灯光落在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片白亮的光。
他想起厉无烬住进来的这些天里,每天回家时玄关摆放整齐的鞋子,厨房里被冲洗干净的碗碟,餐桌上那杯他总会在睡前放在茶几上的温水。
那些细小的、近乎刻意的周全。
原来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人设的人,一直在等着自己查到他面前来。
“……你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厉无烬紧抿薄唇,手指在桌面上又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用指腹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因为……你是这段日子以来,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他的声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课文,却没有课本上的字那么工整:“我妈总是很忙。后来去了厉害家,我没想过要留下来。我本来想着,你不收留我,就去找我妈,但你还是同意我住下来了。你给我做饭,关心我的伤口,还跟我说别担心钱的事。你从来没把我当成麻烦。"
他停下来,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两枚钥匙扣上,“最后发现是你来调查我……也好。”
沈栖舟坐在椅子上,膝盖抵着桌腿,能感觉到木质桌腿透过裤料传来的轻微震动。
只见厉无烬抬了一下手,指尖悬在那枚属于自己的钥匙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不过片刻,他又收了回来,放回膝盖上:“那通电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他的手机打吗?”
“因为不会被查到是你打的?”
“不是。”厉无烬摇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在替自己做决定。不是因为他是我爸就强忍着,不是等着他来对我做恶心的事,不是收拾完残局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那六秒,是我这些年里唯一没有在有他的日子里,害怕的六秒。”
“然后……我就掉进了一个不能回头的选择里。"
沈栖舟耐心听他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水龙头有水滴在瓷砖上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腹下意识蹭过桌子的漆面,带起些许微凉的触感:“你该去自首,毕竟事出有因,我会尽量帮你。”
厉无烬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你妈妈那边……我去说。”
“别让她知道所有细节。”厉无烬的眸中带着些许恳求,“别说钥匙扣和电话的事……"
沈栖舟抬起眼眸,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少年明显的锁骨。
他的头发还没有干透,肩膀比刚来时似乎宽了一些,但坐姿还是那种微微向内收拢的样子。
“……好。”
他站起身来,拿起那两枚钥匙扣放回口袋里。金属碰到外套内袋的布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厉无烬也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沈栖舟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他能感觉到厉无烬的目光落正在他后背上,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出门时都会感受到的视线。
常常是从餐桌或沙发那边投过来,安安静静,不带重量与压力。
他转过身,发现厉无烬那双眼眶红了一圈,但忍着没有眼泪,嘴唇紧紧抿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舅舅。”厉无烬动了动嘴唇。
沈栖舟停下动作。
“我出来之后,”厉无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哑意,“这把钥匙……就留给我吧。”
他没有再说话,抬手将那把家门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沈栖舟看着他放钥匙的动作,指节用力到发白,门锁的金属边缘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想起这枚钥匙是他给厉无烬的第一样东西。
他叹了口气,松开门把手,走到厉无烬面前。
对方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浮着一层很薄的水光,就像清晨河面上还未散尽的雾,自带一股朦胧美。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厉无烬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他颧骨下方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
厉无烬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自首之后,我会经常去看你。”沈栖舟的声音有些不稳,“高考的事,我会帮你联系。如果结果好,你还能参加。”
厉无烬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沈栖舟的掌心里。
他把沈栖舟的手拢住,贴在自己脸上。
少年的下巴有一点刚冒出来的胡茬,落在掌心的皮肤上,有些刺痒。
沈栖舟试图抽回手,却被厉无烬牢牢固定住:“你会等我吗?”
沈栖舟掌心贴着那张脸,能明显感觉到掌缘传来轻微的颤动:“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结果怎么样,好好活着。”
“……”厉无烬静静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我尽量。”
“嗯。”沈栖舟收回手,转身拉开房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光线昏黄,照在台阶上,在每一级阶梯的边沿留下明暗交错的界线。
他大步迈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传来一声轻响。
他下了一层台阶,脚步忽然顿住。
身后门缝底下透出的那一道光还在,从门底边沿漏了出来。
这是细细的一条线,正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他站在那道光的前面,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也没有转身回头。
台阶向上延伸,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的亮处。
那道门缝底下的光,像一道窄窄的河流,横亘在他与门之间。
他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他没有回头去看。
楼梯间的灯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明亮。
过了几秒,他一脸坚定地迈下台阶。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次响起,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直至被窗外的风声完全盖过……
他不用回头去看,因为他知道,厉无烬还年轻,属于他光明的未来,即将向他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