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盯着最后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将报告放下了。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沈栖舟骑车回家，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拐进去买了把青菜、几根葱、一块豆腐和半斤猪肉。
他拎着东西上楼，在门口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厉无烬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洗过了，额角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
“你回来得刚好。”厉无烬侧了侧身，“我在做饭。”
沈栖舟拎着菜走进厨房，见灶台上摆着一锅煮好的白粥，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黄瓜切得很细，拌了蒜和醋，看起来竟然还不错。
“你做的？”沈栖舟有点意外。
“嗯。下午闲着没事做的。”厉无烬从他手里接过那袋菜，翻出里面的豆腐和猪肉问，“这个怎么做？”
沈栖舟停在厨房门口，看着少年系好围裙，去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一时间有些不是滋味。
他下午刚在报告上见过这个人的名字，现在这人，在他家里、用他的菜刀切豆腐，手法生疏但很认真，切出来的豆腐块大小还算均匀。
“肉切丝，用淀粉抓一下……豆腐切块。”他边说边上前，“我来做吧，你看着学。”
他开始在厨房忙活，打算做个青菜豆腐汤，炒一盘鱼香肉丝。
厉无烬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接水、把切好的葱花放在碗边。
两个人的配合说不上有多默契，但至少没有手忙脚乱。
吃饭的时候，沈栖舟问他：“你今天在家都干了些什么？”
“收拾了一下行李箱，洗了衣服，去楼下超市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洗衣粉、拖鞋、毛巾。”
沈栖舟这才注意到，厉无烬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浅灰色拖鞋，他自己那双旧拖鞋则被整齐地收进了鞋柜里。
“你还挺会过日子。”沈栖舟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
厉无烬没有接话。
他慢慢喝粥，每一口都先在碗边吹一吹才送进嘴里。
喝汤的时候，他也不发出声音，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安静又规矩。
沈栖舟观察了他几分钟，发现这人的每个举动都像是被仔细校准过。
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那一碟，夹起的高度不超过碗沿两寸，勺子放进汤碗里不会碰到碗壁发出声响。
他放下筷子：“无烬。”
厉无烬闻声抬头。
“你以前跟着你妈妈，做饭吗？”
厉无烬拿勺子的手微微一紧，然后说：“做。我妈回来得晚，有时候三天两头不回家，一般都是我在做。”
“你爸呢？”
空气静了一瞬。
这份安静很微妙，并不是因为问题本身难以回答，而更像在评估这个问题的背后是否别有深意。
厉无烬将勺子放进碗里，回道：“他们离婚了，我跟着我妈。”
“我知道啊，我现在在问你爸的事。”
“他和我妈离婚前就不常在家。”厉无烬视线落向碗里的粥，“偶尔会回来，喝多了就打人。后来我妈就带我去别的地方住了。”
他十分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又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沈栖舟眸色一暗，没再追问。
晚上洗过澡，沈栖舟坐在客厅里翻看资料。
厉无烬靠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翻着一本从自己箱子里拿出来的旧练习册。
茶几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如漂浮的碎金。
厉害死后的照片放在资料袋里，沈栖舟只看了一眼就将袋子给合上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忽然听见厉无烬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烬。”
“嗯？”
“你爸……”沈栖舟一顿，“最近你还跟他有联系吗？”
厉无烬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大约过了半秒钟，才翻过去：“没有。他和我妈离婚以后就没见过了。”
“那他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几次。”厉无烬低声说，“他来我学校门口堵我，但我没理他。”
沈栖舟又翻了一页资料，纸张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报告上看到的一条记录。
厉害去年因打架斗殴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当时卷宗里附了一张出警记录，上面写着案件经过：厉害在巷子里堵住一个穿校服的学生，用棍子打了对方的背，被路过的群众制止并报了警。
那个穿校服的学生，报案记录里没有写名字。
“他打你？”沈栖舟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资料上。
沙发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厉无烬的声音轻轻传来：“那是以前的事了。”
“……”见他不愿多说，沈栖舟没有再问。
他合上资料，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他将其中一杯放在厉无烬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杯转身回卧室：“空调别开太低。”
他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毯子不够厚的话，柜子里还有一床。”
“够了。”
“早点睡。”
他关上门，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
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他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响，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是周日，沈栖舟休息。
他原计划是睡到自然醒，但七点不到就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了。
他推开门，见厉无烬正在灶台前煎鸡蛋。
锅里的油温太高了，蛋清边缘已经焦得卷了起来，冒着细小的油烟。
“油太辣了。”沈栖舟几步走上前，将火关小了一点，“你煎鸡蛋的时候先放油，等油稍微热一下就可以放蛋了，千万不要等锅里冒烟再这样做。”
厉无烬“嗯”了一声，拿起锅铲，将鸡蛋翻了个面。
蛋黄不小心破了，流了一摊。
沈栖舟：“……将就吃吧。”
两人坐在餐桌边吃早饭。
厉无烬煎的鸡蛋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行。
沈栖舟吃完煎蛋，又啃起了面包。
他视线随意扫过客厅，发现茶几上的资料已经被整齐地摞成了一叠，文件袋的拉链拉得好好的，连他昨天随手扔在沙发靠垫上的笔都被捡起来放回了笔筒里。
他抬眸看了厉无烬一眼，后者正在低头吃面包，腮帮子鼓了一小块，看起来和其他十八岁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下午我要去趟局里。”沈栖舟边吃边说，“你要不要一起出门走走？总闷在家里也不行。”
厉无烬咽下面包：“你去的地方，我能进吗？”
沈栖舟想了一下，局里有访客登记区，只要不涉及案件核心信息，家属在休息室等一会儿没什么问题：“能进。你要是不想去也行，那就自己在家乖乖待着。”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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