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当天晚上就问了沈栖舟去大学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谢老师说，大学里的图书馆很有学习氛围，草坪上有人坐着看书。秋天，银杏叶落下的时候，风景最是好看。”
沈母在旁边织毛衣，针来回穿梭，毛线团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滚动：“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可以。”沈栖舟眼睛看了眼电视屏幕上的恋综节目。
声音关得很小，但两位男生之间的甜蜜互动，快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妈，谢老师他说……他喜欢待在一起不累的那种人。恰好，我觉得他和我待在一起，非常放松。”
沈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沈栖舟将脸转回电视方向，“随便说说。”
这次来，谢昭时带了一本语文辅导书。
他进门先将帆布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辅导书递给沈栖舟：“你作文扣分多，这本讲议论文结构，你可以看看。”
沈栖舟接过后，翻动了一下。
这本书不厚，纸张簇新，翻开来有一股油墨味。
目录分得很细，每一章讲一种写作思路，末尾附了范例和批注。
“你专门为我买的？”
“路过书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就买了。”谢昭时在沙发上坐下来，“上次的英语练习册你做到哪里了？”
“做到第七篇，还剩三篇没做。”
“那今天先做英语，剩下的时间再做语文。”
“好。”沈栖舟从房间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练习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开始写。
谢昭时在旁边翻看新买的那本语文辅导书，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沈母出去买菜了，门锁上之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窗外有人晾衣服，竹竿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清脆而又短促。
沈栖舟写到最后一篇的时候，忽的停下笔，抬头看了谢昭时一眼。
谢昭时还在看那本书，侧脸对着他，日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拿书的指节上。
“谢老师，”沈栖舟轻声问，“你说你喜欢待在一起不累的人。那……你跟我待在一起累吗？”
谢昭时从书页上抬起头来，看了他片刻：“不累。”
沈栖舟睫毛微颤，忙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他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说：“我跟你待在一起……也不累。”
谢昭时没有接话。
他继续看书，但指节迟迟没有翻动书页。
下午，他们做完英语题，又看了一会儿语文辅导书。
谢昭时给沈栖舟讲议论文的引论部分该怎么写，举了几个例子，又让他自己试着写了一段。
沈栖舟写得很慢，写了两段后，又划掉一段重写。
稿纸上留下好几处橡皮擦过的痕迹。
谢昭时没有催他，在旁边翻着书本，耐心等他。
沈栖舟写完之后递给他看，他接过去读了一遍，点点头：“可以。”
沈栖舟松了口气，将那页纸折好收起来：“你下周还来吗？”
“当然会来。”
“那我等你。”
谢昭时起身出门，沈母正好买菜回来了。
两人在门口碰上，她又留他吃饭，他还是说不用了。
沈母提着菜站在楼道里，目送他下了台阶，才转身关上门。
沈栖舟站在客厅窗边看着外面，等楼下谢昭时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范围内，这才转身回屋。
谢昭时第六次来为他上家教课，发现沈栖舟的书桌上多了一盆绿萝。
用白瓷盆装的，叶子刚发了几片嫩绿色的新芽，还卷着边。
沈栖舟坐在书桌前，将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窗户。
“我妈买的，”他主动说，“她说屋里有点绿植，会让人心情变好。”
谢昭时将帆布包放在老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好养活吗？”
“不知道。我妈说了……如果是你，一定养什么都能活。”沈栖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
谢昭时看见后，没有多说什么，只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今天不做练习册了。我找了几篇短文章，你先读完，然后跟我复述内容。练练概括能力。”
沈栖舟从他手中接过，粗略翻了翻。
文章都不长，每篇大概四五百字的样子，内容各不相同。
有一篇讲的是城市里的流浪猫，有一篇是科学家发现新物种的新闻，还有一篇是散文，写秋天走在落叶上的感受。
“先从第一篇开始？”谢昭时问他。
沈栖舟没有意见，拿起第一页纸，开口读了起来。
他读得不算快，遇到生词会停顿一下，但整体还算流畅。
读完一遍之后，他抬起头，等了几秒，见谢昭时没有说话，便主动开始复述：“这篇文章说的是，有人统计了某个城市里流浪猫的数量，发现比以前多了。然后分析原因，说是因为人们喂猫的频率变高了，猫的繁殖周期短，幼猫存活率上升。”
他微微一顿，“还有，提到猫多了之后，对鸟类有影响。”
谢昭时听完后，点了下头：“概括得不错，但有一点你没提到。文章最后一段其实说了另一种观点，有人在组织给流浪猫做绝育。这个跟前面的内容形成对比。”
沈栖舟忙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段那几行字，“……我漏掉了。”
“下次注意就行。”谢昭时翻过那页纸，“接下来，第二篇。”
沈栖舟又开始读第二篇。
他读完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始说。
这次复述，比上次多提到了一点细节，但也漏掉了一处关键信息。
谢昭时等他讲完，才精准指出来。
他又看了一遍原文，顿感了然。
最后一篇，是关于秋天落叶的散文。
沈栖舟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这篇……不好概括。它不是在讲事实，而是在讲感受。”
“那你试着讲讲。”
沈栖舟蹙了蹙眉：“它在写，一个人走在路上，踩着落叶，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爷爷一起扫过落叶，后来，爷爷却不在了。他说，这种感觉像被清风卷过，留不住，也放不下。”
他逐渐舒展眉头，“最后一句他说，但每年的秋天，叶子都会落。每年脚踩落叶的咔嚓声，都会让他想起自己去世的爷爷。这题……无解，他已经将自己困住了。”
谢昭时安静了片刻：“概括得很好。这篇文章本来就不好形容，你描述得挺对。”
“嗯。”沈栖舟将三页纸摞在一起，放在桌边，手随意搭在纸面上，“谢老师，你平时也看这些吗？”
“偶尔。遇到好的内容，就会存下来。”
“那你第一次看这篇文章的时候，会觉得去世的人，留不住吗？”沈栖舟问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放在谢昭时脸上，而是落在桌角那盆绿萝的新叶子上，“看完之后，会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几秒，谢昭时才说：“会。所以……我有时候会重读。”
重读……其实会将自己永远困在其中，无法逃脱。
沈栖舟轻“嗯”一声，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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