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大帅的聘礼就到了。
满满十抬,除了绸缎、首饰、银元,还有一匣子金条。
戏班子老板跪在地上接聘礼,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看不出来是激动的还是被吓的。
沈栖舟没有给过那些东西一个正眼。
他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将戏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
这些戏服有些是他自己花钱做的,有些是师父留给他的,每一件都陪他唱了无数场戏。
他摸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水红色披风,指尖在绣花上流连。
“小沈……”门口传来王叔的声音。
沈栖舟动作一顿:“王叔,箱子帮我搬到马车上吧。要轻些放,别压坏了。”
王叔应了一声,招呼人来搬箱子。
他没有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沈栖舟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声:“小沈,你是个好孩子。师父走得早,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扛,不容易。进了帅府,好好活着。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命最要紧。”
沈栖舟睫毛颤了颤,又继续叠下一件:“我知道。谢谢王叔。”
王叔离开之后,化妆间里便安静下来了。
沈栖舟靠在箱子旁边,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灯泡上落满了灰尘,还结了蛛网,灯光被遮得所剩无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面前展开。
里面包着一块碎银子,这是师父留给他的。
他紧握在手心里,久久不肯松手。
师父说得对,自己这张脸,是要惹祸的。
他苦笑一声,将碎银子收好,起身走出了化妆间。
来接他的是两辆黑色轿车。
车头插着楚字大旗,车身擦得锃亮。
司机穿着灰色的军装,站得笔直,见他出来,啪地一下敬了个礼:“沈老板,请上车。”
沈栖舟身上穿的是件月白色的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低束,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他在戏班子门口停下脚步,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褪了漆的木门,不再犹豫,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他从后窗往外望,只见曾经共事过的人都站在门口目送他。
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叹气,有人朝他挥了挥手。
王叔站在人群最前面,背驼得厉害。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异常沧桑。
沈栖舟朝他笑了笑,随即收回视线,回过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帅府在城北,占了大半条街。
青砖灰瓦的高墙,四角有碉楼,大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
沈栖舟刚下车,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便立刻迎上来,笑容堆了满脸:“沈老板,大帅吩咐了,您来了先歇着,等晚上摆酒再说。”
沈栖舟点点头,提着皮箱,跟着管家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
帅府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光是正院就有三进,东西跨院,后花园、戏台、花厅……应有尽有。
管家带着他往东边拐,经过一条游廊,进了一处不算太大但很精致的院子。
“这里是海棠院。”管家推开门,“大帅特意吩咐人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是新的,您看看还缺什么就尽管说。”
海棠院里有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枝干粗壮,想来有些年头了。
时令已近暮春,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逐渐铺了一地。
沈栖舟走进正房,将皮箱放在床边。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是红木的,床上铺着大红绸面的被褥,枕头上绣着鸳鸯。
这间屋子,前前后后已经住了十七个女人,每一个都是死着出去的。
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但面上不显,只对管家点了点头:“多谢。”
管家出了海棠院,屋内的沈栖舟来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棠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盯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带他去庙里进香,庙里也有这么一棵海棠树。
师父说,海棠花虽美,但开不了几天便会谢落一地。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虑。
他那时不懂,现在……总算是懂了。
他在海棠院里待到日落,其间有丫鬟来送茶点,有裁缝来量尺寸做衣裳,也有人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他一一应付着,就像在台上一样,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拿捏着分寸。
他是唱戏的,扮什么像什么。
现在,他要扮的是楚大帅的第十八房姨太太,那就得有个姨太太的样子。
天色渐暗,管家前来请他:“大帅在花厅摆好了酒,就等您了。”
沈栖舟进屋换了一身衣裳。
水红色的旗袍式长衫,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白玉簪别着。
他没有搽粉,也没有涂抹胭脂,但这些年在台上练出来的身段和气韵,比任何脂粉都要勾人。
管家见他出来,先是一脸惊艳,回过神后,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花厅在正院,离海棠院不远。
沈栖舟跟着管家赶过去,一路上经过好几重院落,每一重都有卫兵把守。
花厅里已经掌了灯,灯火通明,从窗外能看见里面摆了一大桌子菜,还有两人坐在桌边。
一个是楚镇山,另一人则是楚清禾。
沈栖舟在花厅门口停顿脚步,先是稳了稳心神,方迈步进去。
楚镇山见他进来,眼睛都直了,忙起身相迎:“来来来,快坐。”
他伸手去拉沈栖舟的手,沈栖舟强忍着没有躲,让他给拉住了。
那只手粗糙、滚烫,将他的皮肤硌得生疼。
楚清禾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正看着这一幕。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目也更加深邃。
他盯着楚镇山握沈栖舟的那只手,面上带着极淡的微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栖舟,这是我儿子,清禾。”楚镇山拉着沈栖舟坐下,指着楚清禾说,“你们认识认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沈栖舟抬眸看向楚清禾。
这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对视,楚清禾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一眼望不到底。
只见他朝沈栖舟举起酒杯:“沈老板,久仰。”
“少帅客气了。”沈栖舟也举起酒杯,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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