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一响,整个戏园子都热闹了起来。
沈栖舟站在幕布后,水袖搭在臂弯上,脸上的油彩还差最后几笔才能勾完。
管事的王叔急得满头大汗,在后台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快些快些,楚大帅已经到了”。
听见“楚大帅”三个字,沈栖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拿起笔,对着铜镜细细描画。
楚大帅,楚镇山。
这个名字,在江北三省就是天。
军阀混战的年头,手里有枪的就是王法,楚镇山手里头的枪,比谁都多。
他今天来听戏,戏园子的老板比过年还要紧张。
摆上最好的茶点,把最软的椅子抬出来,连台上的地毯都换了新的。
沈栖舟倒是不紧张。
他是戏子,上台唱戏是本分,台下坐的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跟他没有关系。
他唱完之后,拿了包银,转身走人。
至于谁在台下听着,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小沈,好了没有?”王叔的声音都变调了。
沈栖舟放下笔,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额前一点朱砂痣,眼尾描着上挑的凤尾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张脸太招人了,要不是这张脸,他也不会总是被人盯上。
但也没办法,唱旦角的,没有这张脸,台下的爷们儿不会买账。
他将最后一支钗插好,起身抖了抖水袖,踩着碎步往台上走。
锣鼓声越来越急,胡琴拉出一段悠长的过门。沈栖舟在侧幕条站定,深吸一口气,等到锣鼓点到了该出的地方,他一掀帘子,碎步上场。
今晚唱的是《玉堂春》。
苏三起解那一折,他唱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闭着眼睛都能唱。
但每一次上台,他都会让自己成为苏三,成为那个被冤枉、被虐待、被卖来卖去的可怜女人。
这是师父教他的:“唱戏的,你得信自己就是那个角色,台下的人,才能信你。”
他在台中央站定,双手叠在身前,微微垂首,等到胡琴拉到那个音,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台下。
戏园子楼上楼下加在一起也就两百来个座。
今晚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最好的位置空了两个,那是专门留给楚大帅的。
空位旁边坐着一位年轻人,身上穿着墨绿色的军装。
他将军帽摘下,放在桌上,露出一张白净俊美的脸。
沈栖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全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而是因为他也在看着自己。
那眼神……复杂难明。
沈栖舟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了。
有的人欣赏,有的人觊觎,有的人则带着试图将他拆吃入腹的冲动。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并未从这双眼睛里看出掠夺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注视。
他来不及多想,胡琴的过门已经到了该开口的地方。
他启唇,水袖扬起,唱出了本场的第一句:“忽听得唤苏三……”
嗓音清亮,如珠落玉盘,又带着三分凄楚三分哀怨,唱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名年轻人始终看着他。
旁边的座位空着,想来是楚大帅还没到,那年轻人大概是楚大帅身边的副官之类的人。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
沈栖舟欠身谢幕,正要退场,侧幕条里王叔拼命朝他使眼色,意思是再来一段。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又站回了台中央,让胡琴重新拉起。
这天晚上他一共唱了四折,嗓子都开始发紧了,但好在没有出岔子。
最后一次谢幕时,他发现那个空着的位置终于坐上了人。
这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灰色的元帅服,脸上的横肉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正咧着嘴看着他笑。
这人就是楚镇山。
沈栖舟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已经爬上了脊背。
台下,楚镇山一双眼睛黏在沈栖舟身上,从脸看到腰,又从腰看到脚,来回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身边的副官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旁边那位年轻人的肩膀:“清禾,你看这戏子长得怎么样?”
楚清禾是楚镇山的长子,江北最年轻的少帅。
他闻言后,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仍落在台上那人身上:“父亲眼光不错。”
楚镇山又笑了几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靠到了椅背上。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戏子了。
身段好,嗓子好,更重要的是那张脸,那股子韧性,想想就带劲儿。
“查查他是哪个班子的。”楚镇山对副官说。
副官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楚清禾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视线穿过升腾的茶雾,仍然看着台上那道身影。
那人正撩开侧幕布走进去,水袖在身后拖出一道白弧,就像一只即将被笼子关住的飞鸟。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垂下的眼睫顿时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栖舟回到后台,还没来得及卸妆,王叔就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小沈,大喜!”
沈栖舟正在摘头上的钗子,闻言手一顿:“什么喜?”
“是和楚大帅的喜!楚大帅看上你了!刚才派人来说,要娶你!”王叔搓着手,眼睛亮得发光,“你可是他的第十八房!大帅说了,明儿就派人来接你!聘礼都准备好了!”
“……”后台一片死寂。
几名正在卸妆的角儿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沈栖舟。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气,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楚大帅的名头摆在那里,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栖舟缓缓将钗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还没有完全卸干净的脸,那点朱砂痣还在眉心,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知道了。”他轻声道。
王叔微愣:“你……愿意?”
“不愿意有用?”沈栖舟将最后一股钗子抽出来。
三千青丝尽数披散而下,遮住半张脸。
王叔嘴唇翕动,没再像之前那样激动了。
确实没用。
楚大帅要的人,谁敢不给?
戏班子归他管不假,但楚大帅一句话,这戏班子明天就能从江北消失。
沈栖舟起身拿过毛巾,蘸了水,开始擦脸上的油彩。
动作缓慢,镜子里的人逐渐露出本来面目。
没了油彩的遮掩,那张脸反而更加扎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的话:“你这张脸,将来是要惹祸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但懂了又能怎样?
他们这些个唱戏的,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楚大帅的十七房姨太太……都怎么死的?”沈栖舟忽然问。
后台的人闻言,脸色皆变。
王叔扫了眼众人,压低声音道:“小沈啊,这话可不能乱问。”
沈栖舟缓缓抬眸,透过镜面看着他。
王叔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直发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听说都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肺痨,有人说是伤寒,也有人说……她们都是被大帅打死的。但没人敢查真相,毕竟这片警察局的局长都听他的。”
王叔说完这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沈啊,你进了帅府,可得小心伺候着。大帅脾气不好,你千万别顶撞他。至于那些姨太太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千万千万不要多问。”
“嗯。”沈栖舟放下毛巾,将披散的头发拢了拢,拿起桌上的木梳慢慢地梳。
他忽的想起了那位年轻人。
其实……那人看他的眼神,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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