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不等他开口，继续道：“我知道天帝觉得这不成体统。天界几万年，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天帝也看到了，他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天帝杀了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天帝把他们关起来，我也不会善罢甘休。天帝若是硬要拆散我们，只会将事情闹得更僵。”
天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在威胁孤？”
“不敢。”栖梧缓缓垂眸，“我只是在说事实。”
凌霄宝殿内陷入安静。
天帝死死盯着栖梧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孤既然已经开口给你两条路，便不会反悔。你自废千年修为，此事就此揭过。但孤有一个条件。”
“天帝请说。”
“从今往后，你离孤的两个儿子远一点。尤其是苍戾，他是天后唯一的儿子，将来要继承天帝之位。你跟他走得太近，对他没有好处。”
栖梧抬头看向天帝，很想说“我不答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没有资格不答应。
他是栖梧上神，虽有仙职、有殿宇，但这些都是天帝给的。
天帝能给他，也能收回去。
他现在，还不能跟天帝硬碰硬。
“好。”栖梧暂且应了。
天帝这才满意点头，朝他挥了挥手：“去吧。自废修为之后，回你的栖梧殿好好待着，没有孤的旨意，不得踏出栖梧殿一步。”
“……是。”栖梧收敛神色，转身走出凌霄宝殿。
他刚踏出殿门，就看见苍戾金战两人被天兵拦在外面。
苍戾的脸色异常难看，金战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栖梧。”苍戾见他出来，快步上前，“父帝跟你说了什么？”
栖梧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
“闲聊了几句？”金战皱眉，“可你的脸色明显不对。”
栖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刚回来不久，还没缓过神来。”
苍戾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沉声道：“你在撒谎。”
栖梧一时无言。
金战见他保持沉默，脸色骤变：“父帝罚你了？”
苍戾闻言，一把抓住栖梧的手腕：“罚你什么了？”
栖梧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没什么大事，就是自废千年修为。”
苍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金战的拳头也忍不住握紧。
“千年修为？”苍戾的声音冷得瘆人，“为何？”
栖梧迎上两人的视线，平静道：“谁叫你们俩为了我在栖梧殿大打出手，还搭上一个魔尊。天帝说了，这是给我面子。不给面子的话，直接贬下凡间，永世不得再回天界。”
苍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心凤纹骤亮。
金战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
栖梧看着两人的架势，叹了口气：“你们要做什么？”
“找父帝理论。”苍戾转身就往凌霄宝殿走。
栖梧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理论什么？跟天帝说是你先动手的，不关我的事？苍戾，你觉得天帝会听？”
苍戾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金战的双腿也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复杂。
栖梧缓缓松开苍戾的袖子：“千年修为而已，我修炼几千年就能补回来。又不是废了我全部修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千年……”苍戾哑声重复道。
“几千年对神仙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栖梧释然道，“行了，你们回去吧。我要去废修为了。”
他转身要走，苍戾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不准。”苍戾闷声道，“我不准你自废修为。”
金战在一旁看着苍戾抱栖梧，沉默了片刻，也走过去，从正面将栖梧搂进怀里：“我也不准。”
栖梧：“……”
他被两人夹在中间，试图挣脱，却动弹不得：“你们俩……”
“苍戾殿下，金战殿下，天帝有旨，请二位殿下速速回宫。”一名天将快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宣读天帝的旨意。
苍戾非但没有松手，还抱得更紧了。
金战也无动于衷。
天将眼睛眨也不眨地又重复了一遍：“请二位殿下回宫，否则末将只能动武了。”
苍戾和金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
但天帝的旨意不可违，他们不得不将栖梧松开。
“栖梧，定要等我。”苍戾深深地看了栖梧一眼，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先别冲动，乖乖等我回来。”金战揉了揉栖梧的头，而后转身跟了上去。
“……好。”
话虽这样说，但栖梧并不想让大家为难。
这修为，必须废。
否则，天帝怒火难熄。
栖梧怀揣心事，从凌霄宝殿出来时，天光正盛。
金色的云层铺在南天门外，仙鹤成排飞过，羽翼划破长空，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他立于台阶之上，静看那些仙鹤渐渐飞远，直至消失在云海尽头，半晌未动。
自废千年修为……
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他在天界修炼了三万年，这身修为是自己一天天辛苦攒下来的。
如今要亲手废掉其中一部分，跟剜自己的肉，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天帝给出的两条路，第一条是自废修为，第二条是贬下凡间永世不得回天。
他既然已经选择了前者，便只得照做。
他若是想要彻底摆脱这被人掌控命运的滋味，除非……让他来做这天帝。
可想归想，以他如今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他转身往回走，准备回栖梧殿自废修为。
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栖梧！”
是苍戾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臂就被人拽住了。
苍戾站在他身侧，脸色铁青，额心的凤纹闪着忽明忽暗的金光。
“你当真要自废修为？”苍戾咬牙切齿地问。
栖梧也没问他为何半路返回，只语气平静道：“已经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苍戾拽他手臂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不是让你等我？我会去找父帝说清楚，此事与你无关，要罚就罚我。他如此欺负你，算什么本事？”
“你去找他，他只会罚我更重。”栖梧用力掰开他的手指，“苍戾，别闹。”
“我没闹。”苍戾的眸中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千年修为，岂是说毁就毁的？你在天界兢兢业业三万年，一下子就废掉这么多修为，如何能受——”
“够了。”栖梧冷声打断他，“我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苍戾死死盯着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忽的松开手，转身就往凌霄宝殿的方向走。
栖梧正要追上去，另一只手却被人拉住了。
金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面色阴沉得吓人：“让他去。父帝要是罚你，我跟他一起扛。”
栖梧深吸一口气。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甩开金战的手，快步追上苍戾，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苍戾，你给我站住。”
苍戾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眶竟是红的。
栖梧愣了一瞬。
他在天界认识苍戾三万年，以前从未见过这人红眼眶。
苍戾身为天帝幼子，天后嫡出，生来就是天界最尊贵的仙君之一。
他性子冷，脾气硬，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
如今，却因为他，眸中含上泪珠。
栖梧心口一疼，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不过是在人间走了几遭，如今倒是……越来越爱哭了？”
“你回去。”苍戾哑声道，“我去找父帝说个清楚。这件事不能怪你，明明是我先动的心。要罚就罚我，这千年修为，我替你废。”
“我也替！”金战赶紧跟上来，沉声道，“我修为比你高，废两千年都行。你是我金战永生永世的伴侣，我定不能让你受一丁半点的委屈！方才若不是察觉到你想跑，我们早就去大闹凌霄宝殿去了！”
栖梧鼻尖一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们一个两个的，当真把自废修为当做儿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