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陷入沉默。
乾清宫的烛火还在燃烧,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沈栖舟在他面前等答复,等了半天没等到,干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萧戾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稳有力:“我在想,怎样才能将你名正言顺地留在乾清宫。”
沈栖舟一愣:“什么?”
“太后理应住慈宁宫,朕则住在乾清宫。你若是在乾清宫住下了,外面的人定会说闲话。”萧戾冷静道,“但你若是回慈宁宫,朕又不可能不去看你。”
沈栖舟听明白了。
这人不是要疏远他,而是在琢磨如何光明正大地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你就是想得太多。”沈栖舟看着他,“你是皇帝,你想让谁住在乾清宫就让谁住,谁敢说半个不字?”
萧戾摇头:“不一样。如果是臣子或者侍卫,住乾清宫没有问题。但你是太后,是朕名义上的母后。你我无血缘关系,你若是长期住在乾清宫,朝臣定会日日参你本子。”
沈栖舟有些想笑。
如今的他,倒是被这层身份给捆住了。
“那你就少来慈宁宫。”沈栖舟收回视线,“三五天来一次,流言蜚语总会不攻自破。”
萧戾抬眸看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是我不想三五天才见你一次。”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
沈栖舟手指微蜷,心跳也跟着快了半拍。
乾清宫里陷入安静,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些许声响。
沈栖舟嘴唇翕动,试图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妥当。
他现在的身份是太后,是萧戾的母后。
不管这个身份是真是假,在外人眼里,就是这层关系。
萧戾对他说这种话,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大逆不道。
但他偏偏还是说了。
他倒是无所谓,可他不能影响萧戾历劫。
沈栖舟深吸一口气,打算让彼此冷静冷静,便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人忽的攥住。
萧戾的掌心很热,五根手指箍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但收得很紧。
沈栖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将视线落向萧戾的脸。
萧戾正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剧烈燃烧。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别走……”
沈栖舟被他看得心口发软。
他想说好,想说行,也想说我不走。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暂时还不能这么说。
他现在是太后。
身为毫无血缘关系的年轻太后,大半夜留宿在皇帝寝宫,这像个什么话。
“萧戾。”
萧戾手上的力道收得更紧了些。
“你松开。”
“不松。”
沈栖舟被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气笑了:“堂堂一国之君,拉着当朝太后的手不让走,这若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萧戾说得很干脆。
“……”沈栖舟彻底没辙了。
他如今手腕被人攥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萧戾盯着他看了几息,手上忽的用力,顺势将他往前一带。
沈栖舟一个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几步。
萧戾另一只手忙扶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身形,而后缓缓站起身来。
两人近在咫尺。
沈栖舟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也能看清他眼底那团强压着的怒火。
“萧戾。”他下意识放轻声音,“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萧戾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在彼此之间扑撒,“我在留你。”
“我是你母后。”
“你不是。”萧戾垂眸,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的唇上,“你心里也应该清楚,这层名义上的关系,本质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如今你已无性命之忧,这层关系,那便做不得数了。”
沈栖舟迎上他的目光:“可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你的母后。这层身份,你撕不掉。”
“那便撕掉。”萧戾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明日早朝,我便下旨废太后。”
“你疯了?!”沈栖舟蹙眉,“你刚登基就立我为太后,如今又想着废太后,朝臣们会怎么看你?如今你根基不稳,行事万万不可如此莽撞。”
“……”萧戾抿唇未言。
沈栖舟趁他分神的功夫,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后两步,跟他拉开距离:“冷静了吗?”
萧戾愣在原地,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随即缓缓紧攥成拳:“……冷静了。”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冷静。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稳定根基。”沈栖舟心情沉了沉,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踏出乾清宫,夜风霎时灌入领口,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夏荷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回头过头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栖舟扫了她一眼。
夏荷小声问:“太后,皇上他……是不是对您……”
“不是。”沈栖舟摇头,“别瞎想。”
夏荷闭上嘴,不敢再问了。
沈栖舟回到慈宁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闭上眼睛就会浮现萧戾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带着占有欲又带着隐忍的眼神,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
萧戾每一次动心都是这样。
嘴上说着冷淡的话,眼睛却藏不住心事。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三天,萧戾没有来慈宁宫。
沈栖舟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晚的对话让两个人都需要时间冷静,萧戾选择用保持距离来解决问题。
直至第四天傍晚,沈栖舟在院子里浇花,夏荷跑进来说皇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来的人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福安。
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太后,皇上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沈栖舟接过匣子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雕着梧桐叶纹,簪头还嵌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匣子里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戴着好看。
沈栖舟捏着纸条看了半天,嘴角怎样努力去压,都压不下去。
候在不远处的福安笑眯眯地问:“太后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回给皇上?”
沈栖舟面色一僵,迅速将纸条收进袖子里,正色道:“你告诉皇上,簪子我收了。让他好好处理朝政,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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