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跑哪儿去了?”
沈栖舟躲在巨石后面的夹缝里,双臂紧抱着膝盖,尽可能将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
远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粗粝的骂嚷声。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躁响。
“……分头找!他腿伤了跑不远!”
“这深山老林的,他一个城里来的公子哥,能跑到哪儿去?”
“废什么话?找不着人回去怎么交代?”
脚步声散开,从不同方向往林子深处扩散。
沈栖舟咬紧下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左脚踝。
还有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浸湿了鞋袜,黏腻地贴着腿部皮肤。
他方才从山坡上滚下来,脚踝磕在了石头上,疼得他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强撑着跑进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又不小心滚进了这道石缝,这才侥幸躲过刚才那几人的追杀。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
沈栖舟脑海里闪过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他被几名戴口罩的黑衣人堵在民宿后门,其中一人说的一句话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沈少爷,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
他在沈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考上最好的大学,读最热门的专业,年年拿奖学金。
毕业后进入沈氏集团,从基层做到部门主管,不争不抢,从不给沈家丢脸。
可到头来,那位真少爷一回来,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找到了吗?”
“没有,这边也没有。”
“继续找!”
声音越来越近。
沈栖舟又将自己缩紧了几分,后背紧贴湿冷的石头,凉意直窜心头,指甲无意识嵌入掌心。
脚步声从他藏身的巨石旁边经过,鞋底时不时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他还能隐隐听见那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妈的,这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天快黑了,再找不到就只能明天再继续找了。”
“明天?明天他要是跑出这片山……”
“跑不出去。这山连着苗疆腹地,外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栖舟等了很久,直至林子彻底安静下来才敢动弹。
他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左脚刚一沾地,一股钻心的疼便从脚踝直窜到头顶。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尽可能保持冷静,迅速撕下一截衣摆,就着几根还算直的枯树枝,将脚踝固定,而后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瘆得他头皮发麻。
他的嘴唇干涸,喉咙像是着了火,脑袋也越来越昏沉。
脚底忽的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他被绊倒,整个人往前一栽,径直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他下意识护住头,滚到坡底时,后脑勺还是撞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意识逐渐模糊,沈栖舟在晕过去之前,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的绣花布鞋。
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前,沈栖舟先是闻到了一股草药味。
苦涩且浓郁,还混杂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清冽香气。
他试着掀开眼皮,入目却一片漆黑。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这方昏暗的光线。
头顶的房梁是木质的,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
身上盖着薄薄的麻布被褥,身下铺着干草。
他躺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半敞着,夜风鱼贯而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沈栖舟想坐起来,左脚刚一动,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角落方向传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慵懒,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清冽又凉薄。
沈栖舟下意识偏头看去。
黑暗里,只见一人坐在桌边,正借着微弱的烛火捣药。
烛光刚好能映出他的半边侧脸。
轮廓很深,鼻梁很挺,下颌线条也异常利落。
他的皮肤白得不像是山里的土著,头发很长,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任由几缕碎发垂落肩侧。
这人的手腕上缠着几圈暗色的编织绳,绳上坠着一些小巧的银铃铛。
随着捣药的动作,带动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
“你是……”沈栖舟的嗓子已经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那人闻言,并没抬头,只继续捣药:“救你的人。”
沈栖舟一愣:“这里是什么地方?”
“苗疆。”
“……苗疆?”他原本以为这里是哪个村子,没想到竟直接误入了苗疆腹地。
那人将捣好的药倒进一只粗陶碗里,端着碗走向他。
待那人走近了,沈栖舟才发现,这人长得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极淡的紫色。
“喝了。”他将碗递过来。
沈栖舟接过碗,低头一看,发现里面呈着黑糊糊的药汁,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口极苦,他整个五官都因此而皱了起来。
那人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
沈栖舟下意识张嘴含住,甜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你不问问这是什么药就敢喝?”那人紫眸微微眯起。
“你要想害我,犯不着将我从山里捡回来。”沈栖舟将空碗还给他,“谢了。我叫沈栖舟,你呢?”
那人接过碗,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继续捣药。过了好一会儿,沈栖舟才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三个字:“渡九渊。”
渡九渊……
沈栖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的脚踝有软组织挫伤。”渡九渊头也不抬地说,“敷了药,养半个月就能走。”
“半个月?”沈栖舟蹙眉,“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就瘸着腿走吧。”渡九渊的语气淡然,“出了这间屋子往东翻两座山,有条公路,运气好能搭到车。不过以你现在的脚,走不出五里,就会被野兽叼走。”
沈栖舟:“……”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药杵捣在陶碗里的闷响和银铃铛叮铃铃的碰撞声。
听着声音,沈栖舟靠回枕头上,思绪逐渐放空。
他必须尽快回去。
沈家那边的事还没了结,公司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那人不知道还准备了什么后招,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
可他现在的脚动不了,钱和手机都在逃跑途中丢了,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渡九渊。”他朝着声音方向喊了一声。
“嗯。”
“你有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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