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栖舟开始了正式的军营生活。
他每天跟着大家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吃饭,未时继续操练,酉时收操。
日复一日,枯燥又辛苦。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体力远远跟不上其他新兵。
那些庄稼汉出身的士兵,个个膀大腰圆,扛着大刀跑十里路都不带喘口气的。
反观他,跑了不到五里就开始喘粗气,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上一步都得用尽全力。
“沈舟,你到底行不行啊?”王富贵跑在他旁边,也是气喘吁吁的,但比他强上那么一点点。
“行。”沈栖舟咬牙坚持。
刘什长骑着马跟在队伍旁边,目光扫过沈栖舟,眉头皱着,但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这个新兵虽然体力差,但从不偷懒,每次都能坚持到最后。
操练结束后,其他新兵都去吃饭了,沈栖舟还留在校场上练刀。
那把豁口刀太沉,他挥了几下手臂就酸了,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挥。
“你的姿势不对。”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栖舟停下动作,下意识回头。
只见陆去疾站在校场边上,身上换了件玄色常服,腰间还佩着剑。
“陆将军。”沈栖舟赶紧行礼。
陆去疾走近他,从他手里拿过刀,握在手里掂了掂,而后当着他的面挥了一刀。
这一刀又快又狠,破空之声异常响亮刺耳。
“看清楚了?”陆去疾将刀递还给他,“刀不能靠蛮力挥,切记靠腰。腰来发力,带动手臂,手臂自然就会带动刀。你这样光用胳膊使劲,挥不了几下就会酸。”
沈栖舟接过刀,按照陆去疾说的法子试了一次。
果然能明显感觉到刀轻了许多,挥起来也没那么费力了。
他勾着唇,鞠躬行礼:“多谢陆将军指教。”
陆去疾轻“嗯”一声,转身要走。
“陆将军。”沈栖舟忽的叫住他。
陆去疾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您……为什么愿意亲自教我?”
陆去疾沉默了片刻:“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谁?”
陆去疾没有回答,只回过头,抬步离开了。
沈栖舟站在校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神色愈发复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沈栖舟的体力慢慢跟了上来,刀法也越来越熟练。
刘什长开始对他刮目相看,偶尔还会指点他一两招。
王富贵还是那样,每天絮絮叨叨的,但也从不偷懒。
他的体力比沈栖舟好,但刀法不行,每次对练都被沈栖舟压着打。
“兄弟,你就不能让让我?”王富贵蹲在地上喘气。
沈栖舟回怼:“战场上的敌人会让着你?”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王富贵只能悻悻闭嘴。
一个月后,边关传来急报,敌军大举进犯,凉州大营要派兵增援。
新兵们被编入增援队伍,沈栖舟所在的百人队也在其中。
出发的前一晚,沈栖舟坐在营帐外面擦刀。
月光很亮,照在刀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王富贵蹲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兄弟,你说咱们明天会不会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栖舟没有回答,只将刀收好,起身回了营帐。
翌日清晨,队伍出发。
陆去疾骑马走在最前面,甲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沈栖舟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刀,腰间挂着的那块青色玉佩从不离身。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直至傍晚,方才抵达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远处还隐隐传来厮杀声和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
沈栖舟攥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列阵!”陆去疾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队伍迅速列阵,新兵们被安排在阵型后方,老兵们顶在前面。
沈栖舟站在第三排,透过前排士兵的缝隙,能看见远处黑压压的敌军正朝这边涌来。
见此情景,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放箭!”陆去疾一声令下。
弓弦震动,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敌军。
前排的敌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不要命地往前冲。
厮杀声越来越近。
“杀!”
陆去疾率先冲了出去,长剑挥舞,每一剑都带起一串血珠。
老兵们紧随其后,与敌军混战在一起。
沈栖舟面色严肃,紧跟着队伍往前冲。
他的刀法在操练时还算熟练,但到了战场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挥刀,凭借肌肉记忆砍向一个个朝他扑来的敌军。
鲜血直溅脸上,异常滚烫。
但他顾不上擦。
不知过了多久,敌军终于被逼退了。
战场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
沈栖舟拄着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刀上全是血,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沈舟!你还活着!”王富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栖舟猛地抬起头,只见王富贵浑身是血地跑了过来,小眼睛亮晶晶的,但里面明显含着泪。
“我还活着……”他哑声低喃。
王富贵迅速扑过来抱住他,哭得像个走失之后终于归家的孩子。
陆去疾骑着马从战场上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士兵,而后又落在沈栖舟身上。
不过片刻,他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一战,沈栖舟所在的百人队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多个。
刘什长也受了伤。
他的左臂被敌人砍了一刀,鲜血直流,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却坚持着没吭声。
军医忙不过来,沈栖舟就主动帮忙给伤员包扎。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包扎的动作却很稳。
“你以前学过?”军医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没有。”沈栖舟摇头,“小时候看我娘给人包扎过。”
军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夜深了,伤员们被安置在帐篷里。
沈栖舟坐在帐篷外面,手里还握着一根带血的布条。
亮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道被血溅过的脸颊映得格外清晰。
陆去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
“嗯。”
“害怕吗?”
沈栖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害怕。”
陆去疾毫不意外:“兄弟们第一次上战场,都会害怕。但……就算是害怕,一旦身处于挥洒鲜血的战场,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保家卫国。”
他望着天际,继续道,“毕竟,没有我们的英勇无畏,被我们庇护的百姓们,又谈何平安顺遂?”
“但我怕死。”沈栖舟说这话,丝毫不觉得丢脸,“我若是死了,我爹娘便没人照顾了。”
陆去疾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张白皙的脸沾着血污,睫毛浓密且长,在眼底投下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
“你当真是不是女儿身?”陆去疾忽问。
沈栖舟一愣:“将军何出此言?”
“你的耳朵上有耳洞。”陆去疾指了指他的左耳,“虽然长拢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沈栖舟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没想到这人观察得这么仔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