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条涨了。
看来阵眼真在玄尘身上。
沈栖舟心中变得有数起来。
静室的门板在沈栖舟指尖下纹丝不动。
玄尘垂眸看着那只从门缝里探进来的手,指节白皙,指甲泛着淡粉,手腕上还挂着一串湿漉漉的编织手链,看起来异常撩人。
意识到自己多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忙收敛心绪:“松手。”
“不松。”沈栖舟又把脸往门缝里挤了挤,湿发贴在颧骨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也毫不在意,“仙尊,小妖真的会被冻死的。”
“冻死了本尊替你收尸。”
“……”
沈栖舟愣了一瞬,心想这人的嘴竟和渡九渊的一样毒。
但他没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双手扒着门板,整条胳膊都卡在门缝里。
玄尘盯着那两只湿淋淋的爪子看了片刻,终是松开了抵门的手,转身走向墙角那只檀木柜。
沈栖舟赶紧推门跟了进来。
静室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
玄尘从柜子里抽出一件素白中衣,头也不回地扔过来。
沈栖舟赶紧伸手接住,布料摸起来十分柔软,还带有淡淡的檀香。
“换完就走。”玄尘在石床边坐下,闭目入定。
沈栖舟抱着衣裳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样子,又看了看玄尘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忽的轻声道:“仙尊,小妖能不能……”
“不能。”
“小妖还没说能不能。”
“无论能不能,都不能。”
沈栖舟被他这话堵住,索性不再多言,转身绕到屏风后面,三两下脱了湿衣裳,换上了那件中衣。
可这衣裳太大,下摆直直拖在地上,袖口还长出一截。
他卷了两道方才露出指尖。
衣襟松垮,不小心露出一截锁骨。
他从屏风后面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砖石上,径直来到石桌边坐下。
玄尘睁眸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怎么还不走?”
“小妖无处可去。”沈栖舟托腮看他,语气十分真诚,“仙尊就收留小妖吧。”
“不收。”
“那仙尊收小妖为徒。”
“不收。”
“那仙尊……”沈栖舟略微想了想,“让小妖在这里借住一晚。”
玄尘闭上了眼,不再理他。
沈栖舟就当他是默认了。
他盘腿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脸,目光直直落在玄尘脸上。
静室里只有青灯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玄尘的五官在暖光里柔和了几分,但眉宇间的冷意始终未散。
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明显的扇形阴影。
他的嘴唇薄而淡,面色则有些紧绷。
但修行无情道的人,连长相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又怎么会轻易动情?
沈栖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开口:“仙尊。”
玄尘没应。
“仙尊生的可真好看。”
玄尘的睫毛颤得厉害。
沈栖舟看见了,嘴角微微弯起,继续道:“小妖在青丘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那些人要么尖嘴猴腮,要么五大三粗,跟仙尊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玄尘睁开眼,冰灰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冷意:“你嘴巴若不想要了,本尊可以替你封上。”
沈栖舟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只安静了片刻,又开口了:“仙尊,你修无情道,是不是就不能喜欢人了?”
玄尘抿唇未言。
“那你会觉得寂寞吗?”
玄尘还是没说话。
“小妖会寂寞……”沈栖舟垂下眼帘,声音刻意放轻了几分,“在青丘的时候,兄弟姐妹都不跟小妖玩,长老也说小妖是废物。小妖一个人住在后山的山洞里,每天只能对着月亮发呆。”
静室里安静下来。
青灯的火苗微微跳动,而后又恢复平稳。
玄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沈栖舟被他看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分毫,继续装可怜:“所以小妖想拜仙尊为师。这样小妖就不是一个人了,仙尊也不是一个人了。”
玄尘淡然收回视线,再次闭上眼:“本尊不需要人陪。”
“可小妖需要。”沈栖舟忙从石凳上跳下来,赤着白嫩的脚丫子走到石床边,蹲在玄尘面前,仰头看他,“仙尊,您就收下小妖吧。小妖很乖的,不惹事不闯祸,还能给仙尊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玄尘纹丝不动。
“小妖还能给仙尊暖床!”沈栖舟继续说,“小妖是狐族,毛发又软又暖和,冬天抱着可舒服了。”
玄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沈栖舟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愈发真诚:“仙尊,您就答应小妖吧。”
“……不答应。”
“那仙尊让小妖留在青玄宗也行,小妖不当弟子,当个扫地的小厮也可以。”
玄尘再次睁开眼,垂眸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栖舟能看清他冰灰色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还竖在头顶,眼睛湿漉漉的,如同摇尾乞怜的小狗。
玄尘默默看了他片刻,忽的伸出手。
微凉的指腹在触到沈栖舟的耳尖时,忍不住轻轻拨动了一下。
狐耳敏感地往后一缩,沈栖舟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耳朵。”玄尘缓缓收回手,声音平淡如初,“露出来了。”
沈栖舟下意识摸了摸头顶。
斗笠在落水时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从方才起他就是顶着这对耳朵在玄尘面前晃。
他赶紧把耳朵往下按了按,试图将它们藏进头发里。
但那两只耳朵不听话,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
玄尘看着那只狐耳在他面前反复弹跳,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模样。
“收不回去。”如此反复几次,沈栖舟彻底放弃挣扎,红着脸说,“小妖修行不够,化形不全。”
玄尘:“嗯。”
他起身,走向墙角,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斗笠,扔到沈栖舟怀里。
沈栖舟接住斗笠,心里一暖,面上却不显:“仙尊这是在赶小妖走?”
“不走等着过年?”
“……”
沈栖舟抱着斗笠蹲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盯着怀里的斗笠看了片刻,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开始擦拭头发。
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砖石上,如梅花点画,洇开朵朵水渍。
玄尘站在一旁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你到底走不走?”
“小妖头发未干。”沈栖舟头也不抬地说,“湿着头发出去会染上风寒。”
“妖也会染上风寒?”玄尘一脸不信。
“当然会。”沈栖舟抬起湿漉漉的脸蛋看向他,“小妖修为低,体质比凡人好不了多少。前几日在破庙里淋了雨,还发烧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性,却刻意在眼睛里布上一层水光。
玄尘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转身回到石床边坐下,重新闭目入定。
沈栖舟暗暗勾唇,就当他是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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