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冰灰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启唇道:“是我。”
  沈栖舟点点头:“那什么时候开始?”
  玄尘没急着回答,先是来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他的手指比渡九渊的还凉。
  沈栖舟视线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不由得看呆了。
  这人是睫毛精吗?
  “等陛下身子恢复些。”玄尘松开他的手,淡声解释,“迷阵消耗心神,接连闯关,你会受不了。”
  沈栖舟刚想说“我没事”,但对上玄尘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好吧。”
  玄尘满意点头,起身走向溶洞深处。
  渡九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将瓷瓶塞进沈栖舟手里,没好气地说:“这瓶药你拿着。每日早晚各一粒,别想着偷懒。还有,你那个护卫的药在旁边桌上,记得提醒他吃。”
  他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栖舟坐在萧戾旁边,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萧戾的虎口有薄茧,掌心有道浅浅的疤。
  他摸到之后,心里钝痛。
  萧戾这人,面上虽一副霸道专横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对他的选择总是持默默支持的态度。
  这次的迷阵幻境,反倒是让他看到了萧戾脆弱的另一面。
  谢昭时不知何时端了碗热粥过来,蹲在沈栖舟面前,将碗递向他:“先吃点东西。”
  沈栖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恰到好处,里面不知加了什么,竟有股淡淡的药香。
  他喝完之后,将空碗递了回去。
  谢昭时接过碗,起身之前,同他说了句:“好好休息。”
  他端着碗回了溶洞另一头,青衣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清隽。
  沈栖舟的视线从谢昭时身上收回,靠着石台闭眼休息。
  陆去疾还跪坐在不远处,感受到那道炙热的视线,他没睁眼,只低声道:“你也去休息,别跪着了。”
  陆去疾沉默了片刻才站起来,拖着脚步走远了。
  赫连战靠在溶洞入口,目光落在沈栖舟身上,一直没移开过。
  楚清禾站在他旁边,月白色的衣袍上沾上了些许水渍,手里还提着盏灯笼。
  厉无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面具,正坐在墙角,赤鞭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打盹。
  苏珩站在最偏僻的角落,他背靠石壁,手中握着剑柄,视线也落在沈栖舟的方向。
  整个溶洞的人都在等他,但他此刻只想守着萧戾。
  不知过了多久,萧戾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栖舟猛地睁开眼,看向他的脸。
  萧戾的睫毛颤了颤,而后缓缓掀开眼皮。
  他先是盯着头顶的石壁看了片刻,视线才慢慢移到沈栖舟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沈栖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皇叔。”他哑声唤了一句。
  “嗯。”萧戾撑着石台坐起来,动作有些迟钝,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想起来了?”
  沈栖舟朝他用力点头。
  萧戾嘴唇勾了勾,伸出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
  指腹蹭到湿意,他顿了一下,而后将力道放得更轻了:“哭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沈栖舟鼻尖一酸,握他手的力道愈发收紧。
  溶洞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谢昭时的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玄尘说,陛下今晚得好好休息,明日再进下一阵。”
  沈栖舟应了一声:“好。”
  萧戾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峻的样子。
  只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红透了耳根。
  夜幕彻底落下。
  溶洞里点了篝火,将众人的影子尽数投在石壁上。
  沈栖舟靠着石台坐着,身上盖着陆去疾不知从哪找来的毯子。
  他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迷阵里的画面。
  萧戾的眼泪滚烫地落在他脖颈上的触感,还有……那个吻。
  傲烜烈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巴巴的馒头,正在慢吞吞地啃着。
  他的玉佩挂在腰间,篝火映着,温润的光泽一闪一闪。
  沈栖舟盯着那道浅浅的亮光,意识逐渐模糊。
  翌日清晨,萧戾已经能走动了。
  他坐在溶洞入口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正和赫连战低声谈论着什么。
  见沈栖舟醒了,萧戾忙将干粮收好,大步来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感觉怎么样?”
  沈栖舟点了点头,撑着石台站起来。
  腿还有些发软,但比昨日好了很多:“可以进下一关了。”
  他边说边看向玄尘。
  玄尘立在不远处的石柱旁边,正低头翻看那本手札。
  闻言抬起头,冰灰色的眼眸落在沈栖舟脸上。
  他将手札合上,塞进袖子里:“准备好了?”
  沈栖舟深吸一口气,朝他点头。
  “那就开始。”
  话音落下,石室里的光骤然暗了一瞬。
  沈栖舟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掌心正拿着一双竹筷。
  他不小心动了动,筷头抵向粗陶碗沿上,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面前的木质桌面纹路分明,青瓷茶壶的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他抬眸,视线穿过茶馆半敞的竹帘,能看见街对面灰瓦的屋檐。
  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随风微微晃动。
  此时,正是人间四月天。
  “客官,您的茶。”店小二拎着铜壶过来,替他续了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头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慌忙退开。
  沈栖舟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顶。
  指尖触到两团毛茸茸的东西,柔软而温热。
  他轻轻一碰,耳朵就会敏感地往后缩。
  操?
  非人类?
  他赶紧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白毫银针,入口清润甘爽,一缕兰香缓缓弥散。
  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原来在这次的迷阵中,他乃青丘九尾狐族最小的幼崽,修行三百年方才化形。
  但因化形不全,耳朵收不回去,时常吓到普通人类。
  族中长老斥他天资愚钝,兄弟姐妹嘲笑他甚至不配做九尾狐。
  半月前,他负气离了青丘,在人间四处游荡,饿了摘野果,困了睡破庙。
  如今坐在这茶寮里,点了这白茶之后,身上怕是已经快要没钱了。
  “你们听说了吗?青玄宗的玄尘仙尊要亲自下山了。”邻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栖舟的耳力极好,隔着两张桌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一喜。
  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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