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启程回回魂谷的那天,天还没亮。
沈栖舟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吵醒了。
迷糊间,他睁开眼,窗纸还泛着灰蓝,廊下有道人影并未敲门,只驻足片刻,而后转身离开。
他撑坐起身,披了件外袍推开门。
晨雾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回廊尽头,玄尘的白发在雾里若隐若现,腰间的铜钱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玄尘。”沈栖舟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出声叫住了他。
那人脚步顿住,侧过半个身子。
沈栖舟没有扭捏,赶紧追上去,在他面前站定。
晨雾打湿了玄尘的鬓发,几缕白发贴在颧骨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疏离。
沈栖舟呼吸几瞬,缓缓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玄尘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伸出手,将他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耳廓时,还停顿了一瞬。
“等我回来。”玄尘轻轻收回手,转身没入雾里。
沈栖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被晨雾吞没。
他抬手摸了摸被玄尘碰过的耳廓,凉意已经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使得他的心,莫名空落落的。
早膳时,乾元殿偏殿比昨日空了不少。
萧戾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粥,但他没怎么动。
赫连战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个包子,咬了两口便搁下了。
谢昭时在翻一本书,偶尔抬眸看一眼门口的方向。
陆去疾坐不住,端着碗在殿里来回踱步。
楚清禾安静地喝茶,目光落在杯沿上,心思难测。
沈栖舟环视了一圈,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渡九渊呢?”
“回回魂谷了。”萧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和玄尘一起走的。”
“嗯。”沈栖舟没再多问。
早膳用到一半,小福子从殿外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封书信:“陛下,这是今早送来的。”
他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顺嘴叫了他什么,忙抬头看向沈栖舟,脸蛋涨得通红。
沈栖舟倒没在意,只接过托盘,将书信一一拆开。
第一封是厉无烬的,字迹潦草,内容简短:血影教的事处理完了,三日内抵京。
最后面跟了句:你给我等着。
沈栖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跟宣战似的。
“谁的信?”赫连战赶紧凑过来看。
“厉无烬。”沈栖舟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他说三日内到京城。”
赫连战“啧”了一声,语意不明道:“你可真是会沾花惹草。”
沈栖舟如今不记得了,故而在说话时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听说藏宝图是他送进宫的,想来人还不错。”
赫连战:“……”
第二封是苏珩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是认真:临安的事已了,不日返京。
后面跟了句:桂花糕已托人送去,望陛下保重身体。
沈栖舟盯着“桂花糕”三个字看了片刻,心里莫名发软。
第三封是池国平的,厚厚的一沓,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喝药,在宫里有没有受委屈。
沈栖舟心中有暖意划过。
他看完信,将信封妥帖收好,就听谢昭时放下书,温声问:“是池大人的信?”
“嗯。”沈栖舟端起粥碗,“他说殷红的案子已经结了,秋后问斩。池延升了官,调去府城了。家里一切都好。”
“那就好。”
上午,沈栖舟去了趟乾元殿寝宫。
龙床上的那人还躺着,面容安详,呼吸微弱。小福子跪在床边替他擦手,毛巾浸过温水,拧干之后,从指尖一寸寸擦到手腕,动作很是轻缓。
“你每日都会这样做?”沈栖舟在床边坐下。
“回陛下,这两个月都是奴才在照顾。”小福子眼眶又红了,“太医说,陛下身子没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
沈栖舟盯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看了片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的确微弱,好在还在跳动。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回忆从前,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指尖忽的一凉,凉意直从指尖钻了进去。
他猛地睁开眼,收回手,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陛下?”小福子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沈栖舟收敛神色,起身离开了寝殿。
如今他得了特许,可在这偌大的皇宫来去自如。
午后,沈栖舟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了半晌。
栖乐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抱着一摞书跑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两朵绢花,跑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很是亮眼。
“先生!”她气喘吁吁地冲进凉亭,将书往石桌上一搁。
沈栖舟被这声尊称叫得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公主可是有事?”
栖乐边翻开书边道:“先生,这篇文章我又没读懂。”
沈栖舟接过书看了一眼,是《孟子》里的一段。
“您昨天说,天下为公,君主的职责是让百姓们安居乐业。”栖乐撑着下巴看他,“那如果君主做不到呢?”
沈栖舟略一思索,直言道:“那百姓就有权利换一个君主。”
栖乐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沈栖舟点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是水,君主是舟。水如果不想载这艘舟了……舟就会翻。”
栖乐听得入神,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描画,忽的抬头问:“那先生觉得,当今圣上是好君主吗?”
沈栖舟一愣。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他虽不记得自己当皇帝时的事,但一路上听他们说了不少。
制火药、并五国、平天下,设女子学堂、开女子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前人从未做过的事。
“应该是吧。”沈栖舟由衷地说道,“至少他在试着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
栖乐用力点头:“栖乐也是这么觉得的。栖乐的皇兄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君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沈栖舟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傍晚,沈栖舟在东偏殿门口碰见了阿烈。
那人蹲在廊下,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枝,正拿在手里,在地上写写画画。
沈栖舟走近一看,方才发现他写了满满一地的“舟”字。
字迹虽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
“写这么多做什么?”沈栖舟学着他,在一旁蹲下。
阿烈咧嘴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字,又指了指沈栖舟。
“我?”沈栖舟挑眉。
阿烈用力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摊开。
他指着边缘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舟”字,然后指了指地上写的字,表情活像个考试得了第一名,急于寻家长邀功的小孩。
沈栖舟忍不住笑他:“你这写的,比我绣的可是要好看得多。”
阿烈也跟着笑,笑完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沈栖舟打开一看,发现是桂花糕。
糕点还温着,想来刚买不久。
“你哪来的钱?”沈栖舟拿起一块就咬。
阿烈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得意地晃了晃。
沈栖舟见状,笑得眉眼弯弯。
之后两人便安静蹲在廊下,一人一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地将它们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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