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至,池府门前的灯笼逐一点亮。
沈栖舟站在台阶上,安静看着衙役们押着最后一批合欢派弟子从巷口经过。
阿烈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眉骨的伤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皱起。
“哥!”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街对面传来。
沈栖舟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别着把短剑,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飒爽。
女子快步穿过街道,目光越过沈栖舟,直直落在他身后的阿烈身上。
“哥!”她眼眶一红,冲上来就要拽阿烈的胳膊,“我可算找着你了!”
阿烈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顺手将沈栖舟挡在自己身后。
他手里的桂花糕因此而不小心掉了,沾了灰,他也顾不上捡,只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陌生女人看。
“哥,是我啊,我是傲映雪!”傲映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失踪这一个多月,我四处都找遍都没见着你人。后来还是听临安城的江湖人士茶余饭后闲聊时,提起有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在池府,我才……”
阿烈不为所动,只歪头看她,眼神里全是茫然。
傲映雪顿时愣住。
她转过头,目光在沈栖舟脸上停了一瞬,闪过诧异之色,而后又落回阿烈身上:“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了伤?你说话啊……”
阿烈缓缓启唇,只蹦出一个字:“……谁?”
傲映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想去拉阿烈,又被他躲开。
她站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不记得我了?”
阿烈摇头,往沈栖舟身后又缩了缩。
傲映雪的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的皱眉:“你……你的脸怎么跟沈七有几分相像?”
沈栖舟还没来得及开口,阿烈已经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将傲映雪隔开。
“你谁?”阿烈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沉。
“我是你妹妹啊!”傲映雪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你看看这个,这是你从小就戴在身上的。你腰间的玉佩和我这块是一对,你总该认得吧?”
阿烈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那块青玉佩,又看了看傲映雪手里的白玉佩。
两块玉佩的纹路确实能拼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块,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不记得。”他摇摇头。
傲映雪急得直跺脚,转身看向沈栖舟:“他到底怎么回事?”
沈栖舟从阿烈身后走出来,将合欢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傲映雪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合欢派……”她咬牙切齿地说,“这群贱人,害我哥变成这样,我非扒了她们的皮不可。”
“殷桃和殷红已经被抓了。”沈栖舟宽慰道,“你哥的失忆,渡九渊已经在治了。”
傲映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来到阿烈面前,尽可能放柔声音:“哥,你跟我回去。傲古堡不能没有堡主,你也不能一直流落在外。”
阿烈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沈栖舟,赶紧摇头:“不。我要保护少爷。”
傲映雪立马急了:“堂堂傲古堡堡主,甘愿给人当护卫?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多威风?一剑能劈开一棵大树,你——”
“不记得了。”阿烈淡声打断她。
他又往沈栖舟身边靠了靠,将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
傲映雪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她盯着阿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这人虽然失忆了,但站在沈栖舟身边时,腰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了,眼神也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这哪像个傻子,分明就是心甘情愿的。
她叹了口气,又问沈栖舟:“他这样……多久了?”
“从在街上捡到他,到现在也就十来天。至于他被合欢派的人暗算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沈栖舟顿了顿,“但渡九渊说,他的失忆不是永久性的,只要按时吃药,总能恢复。”
傲映雪看向蹲在廊下啃桂花糕的阿烈,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能留下来吗?我不放心,想看着他。”
沈栖舟下意识看向池国平。
这恐怕不是他能做主的。
池国平正从衙门回来,穿着一身官袍,见状朝沈栖舟点了点头。
沈栖舟这才收回视线,对傲映雪说:“可以,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客房。”
傲映雪道了声谢,跟着府里的丫鬟往后院走。
经过阿烈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哥,你好好吃药,早点恢复记忆。傲古堡不能没有你。”
阿烈头都没抬,只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桂花糕。
傲映雪又叹了口气,这才抬步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栖舟在台阶上坐下,阿烈自然而然地蹲到他脚边。
“你真不打算跟她回去?”沈栖舟侧头问他。
阿烈嚼着糕点,含糊道:“我要跟着少爷。”
沈栖舟紧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忽的伸出手,在阿烈头顶揉了揉。
那人没躲,还歪过头蹭了蹭他的手掌心,活像一只乖顺的大狗狗。
翌日清晨,池延从衙门带回来一只木匣。
这是从合欢派别庄搜出来的,看起来就是被人在景蓝山庄劫走的匣子。
池延将匣子放在桌上,掏出钥匙打开锁。
只见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楚可见。
池延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了?”沈栖舟忙凑过去问。
池延没说话,只将那张纸递给他。
沈栖舟接过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写着一行行小字,记录着被拐卖女子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被卖去的地方。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一百来条。
指尖缓缓往下挪,在翻到第二页时,他的目光停在了末尾一行字上。
罗秀秀,年十岁,景蓝山庄庄主之女,卖至京城徐家,后被退回,原因不详。
沈栖舟捏纸张的手紧了紧。
这人竟丧心病狂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放过。
“这名单是从合欢派手里缴获的?”沈栖舟抬眸问池延。
池延点头:“藏在殷桃卧房的暗格里,还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想来是重要的东西。”
沈栖舟点点头,将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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