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池国平在正厅设了家宴,招待厉无烬。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柳姨娘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笑容比平时更加温和。
席间,池国平频频举杯,厉无烬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面具下的眼睛始终弯着,使人看不出他究竟醉没醉。
沈栖舟坐在厉无烬对面,吃得很慢。
他注意到,柳姨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厉无烬身上,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厉无烬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放下酒杯,勾着唇看向柳姨娘,笑意却不达眼底:“柳姨娘老看着我做甚?可是我这面具碍眼了?”
柳姨娘忙收回视线,笑道:“哪里。就是觉得厉公子这面具好看,不知道是在哪儿买的?”
“你买不到。”厉无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是家传的,只此一个。”
柳姨娘嘴角笑意未变:“听闻血影教教主常年佩戴黄金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且名字也叫厉无烬……”
厉无烬动作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池国平先说了话:“你这是怎么问话的?”
他忍不住斥责道,“你难道不知,池棠的生母姓厉?”
柳姨娘:“……”
她当然知道,但她总觉得这人有问题。
池延适时开口:“我听说,母亲和舅舅从小关系便好。只可惜天意弄人……两人皆因同一种病而早早去世。以至于我们和厉表弟从小就没见过几面。”
厉无烬垂眸应道:“都怪无烬,在京城做生意太忙,一直没来得及回临安探望姨父、表哥还有表弟。”
池国平叹了口气,又同他举起酒杯,闷了一口。
吃完饭,沈栖舟怀揣着心中的怪异,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厉无烬紧跟在他身后,说是认认门。
阿烈蹲在廊下,正抱着一碗红烧肉大口大口地啃。
见厉无烬进来,他忙站起身,挡在沈栖舟前面。
厉无烬停下脚步,双手环胸,歪头看他:“怎么,怕我吃了你家少爷?”
阿烈紧抿着唇,紧盯着他看。
厉无烬“啧”了一声,从腰间解下鞭子,在手里甩了个花招:“让开。我有话跟他说。”
阿烈不为所动。
沈栖舟从阿烈身后探出头:“阿烈,没事。你先出去吃。”
阿烈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碗出去了。
但他没走远,就蹲在院门口,一边啃肉一边往院子里瞄。
厉无烬走进屋子,随手关上门。
沈栖舟在桌边坐下,替他倒了杯茶:“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厉无烬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不是池棠。”
沈栖舟倒茶的动作顿住:“何以见得?”
厉无烬见他睫毛微颤,面上强装镇定,忽的笑了一声,伸手摘了面具搁在桌上。
面具底下那张脸轮廓分明,剑眉斜飞,薄唇微抿。
他眼尾微挑,看起来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因为你的眼神。”厉无烬的表情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的眼神充满了警惕、试探,还带着些许好奇。跟传闻中饮酒题诗的池二少爷,性子完全不同。”
沈栖舟抿了口茶:“就凭这个?”
“不。”厉无烬俯身靠近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据我调查,池棠的心思可没你这般缜密。你心中所想……并不如他那样,能够轻而易举地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沈栖舟下意识别开脸,离他远了些:“你观察得倒是仔细。所以呢?你打算揭发我?”
“揭发你?”厉无烬轻笑一声,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大费周章接近你,可不是为了揭发你。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沈栖舟一愣:“……什么事?”
厉无烬的目光径直在他脸上停留:“确认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现在……我确定了。”
沈栖舟心里一跳:“你要找谁?”
厉无烬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戴上面具,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时,他又回头看了沈栖舟一眼:“记得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
沈栖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苏珩看他的眼神,太像了。
就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微微跳动。
阿烈端着碗从门口探进头来,见厉无烬走了,便蹲回廊下继续啃他的桂花糕。
吃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素白的帕子,小心翼翼擦了擦嘴角,又将帕子叠好塞回去。
沈栖舟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帕子是他随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图案说是绣的“舟”字,其实更像是一坨大便。
他当时只是无聊打发时间,没想到阿烈会这么珍惜。
“阿烈。”沈栖舟轻轻唤了他一声。
阿烈抬头看他,嘴里又塞了块糕点进去,腮帮子看起来鼓鼓的。
“进来坐。”
阿烈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碗靠近他,面朝院子在门槛上坐下。
沈栖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月光从屋檐斜照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重叠。
“你觉得厉无烬这个人怎么样?”他随口问。
阿烈嚼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喜欢?”
阿烈点头,又摇头,比划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字:“抢。”
“抢什么?”
阿烈指了指沈栖舟,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眉头皱成一团,表情看起来很是严肃。
沈栖舟忍不住笑了:“你是说……他想抢我?”
阿烈用力点头。
“放心吧。”沈栖舟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人会抢。”
阿烈摇头,表情更加严肃了。
他抬起手,用沾着糕点渣的指尖点了点沈栖舟的额头,然后把手掌贴在胸口,做了个护住的姿势。
这一次沈栖舟没有再笑。
他盯着阿烈眉骨上那道疤看了片刻,忽道:“阿烈,你以前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阿烈歪头看他,眼神一如既往的迷茫。
“所以,无论你是否有难言之隐,等你恢复记忆的那天……”沈栖舟轻声说,“记得亲口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阿烈先是一愣,随即朝他重重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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