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沈栖舟从书箱底层摸出那只粗陶碗,递过去,“我想请许大夫帮忙看看,这汤里有没有毒。”
药童愣了一下,接过碗端详片刻,犹豫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请许大夫。”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后堂出来,接过碗凑近看了看,又用指尖蘸了些许汤水,放在鼻尖闻。
沈栖舟紧盯着他的动作。
过了片刻,许大夫放下碗,摇了摇头:“公子,这汤里没有毒。就是普通的绿豆汤,只加了点儿冰糖。”
沈栖舟眉头微蹙,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许大夫,会不会是慢性毒药,一时半会儿检测不出来?”
许大夫沉吟片刻:“慢性毒药确实难以通过简单的望闻问切判断。公子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去衙门找仵作。他们那里有专门的工具,能验得更细致些。”
沈栖舟道了声谢,将碗留在医馆:“您再仔细验验,晚些时候我再过来一趟。”
出去后,他站在台阶上思索片刻,回头吩咐老刘:“去衙门。”
临安县衙在城东,离学堂不算远。
沈栖舟到的时候,池延正在签押房看案卷。
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
“大哥。”沈栖舟敲了敲门框。
池延抬头,看见是他,放下手中的笔:“今日不去学堂?”
“去,顺路过来有点儿事。”沈栖舟走进来,从书箱里取出另一只青瓷碗,放在桌上,“大哥能不能帮我找仵作验验,这汤里有没有毒?”
池延的目光落在碗上,眉头微微皱起:“哪来的?”
“柳姨娘昨日送来的。”沈栖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没喝。”
池延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门口,叫了个衙役去请仵作。
不多时,仵作拎着个小木箱进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姓吴,在县衙干了十几年。
吴仵作将碗里的汤水倒了些许进一只白瓷碟里,又从木箱里取出几样工具,小心翼翼地在汤水中搅动、蘸取,对着光线比较亮的地方看了又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直起身,摇了摇头:“池大人,这汤水里没检出毒物。”
沈栖舟追问:“慢性毒药也检不出?”
吴仵作想了想:“慢性毒药本就难以检测。若是剂量小、毒性隐蔽,寻常的手段根本验不出来。若想确定,只能去找回魂谷的谷主渡九渊。此人医术通神,毒术更是天下无双,什么毒到了他手里,都能验出来。”
沈栖舟疑惑:“渡九渊?”
这名字,好耳熟……但他确实没听说过才是。
池延蹙眉:“渡九渊性情古怪,从不轻易见外人。况且,他一个多月前就出了回魂谷,至今未归。咱们上哪儿找人去?”
沈栖舟听完后,心往下沉了沉。
池延转向他:“二弟,这绿豆汤,是柳姨娘亲手送来的?”
“是。昨日下学回来,她端给我的。”沈栖舟如实说,“她最近很殷勤。又是炖汤又是做衣裳,还劝我别去学堂。”
池延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哥。”沈栖舟压低声音,“我怀疑柳姨娘对我下毒。你也得小心些才是。”
池延面色逐渐严肃,点头应道:“汤先留在我这儿。回头我再想办法找人验。”
“好。”
沈栖舟出了签押房,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了大半。
他拎着书箱上了马车,往学堂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柳姨娘若是真要毒害他,为何选绿豆汤这种容易被发现的东西?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毒死他,只想让他身子越来越差,最后卧床不起?
他不信医馆和仵作的检测结果。
他的第六感定不会出问题。
他总觉得,那碗汤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只是寻常手段验不出来。
车夫老刘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少爷,学堂到了。”
沈栖舟睁开眼,拎着书箱下了马车。
走到学堂门口,刚好碰见赵砚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手里还举着个油纸包,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闻着挺香。
“池棠!”赵砚跑过来,将油纸包往他面前一送,“我娘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沈栖舟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发现桂花糕还是温的:“你娘有心了。”
“那可不。”赵砚将油纸包折好塞进书箱,压低声音道,“对了,昨儿个同你说的那事,你回去问你爹了吗?”
“问了。”沈栖舟和他并肩往里走,“学子失踪案是真的,大理寺正在查。”
赵砚的脸白了一瞬:“那我昨天碰见的那个蒙面人……”
“可能只是巧合。”沈栖舟安慰他,“但你自己定要记得多加小心。下学别乱跑,早点回家。”
赵砚用力点头。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周夫子还没来。
沈栖舟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书本从书箱里取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异常暖和。
他忽然想起苏珩。
那人现在在京城,正忙着查学子失踪的案子。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沈栖舟叹了口气,翻开书页,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下午,太阳偏西。
周夫子宣布下学的声音刚落,沈栖舟便收拾好东西,拎着书箱往外走。
赵砚跟在他旁边,还在说那个蒙面人的事。
沈栖舟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扫过学堂门口的巷子。
巷子口空荡荡的,还是没有看见戴斗笠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上马车之前对老刘说:“去仁心堂。”
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城南走。
许大夫还在坐堂,见沈栖舟进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粗陶碗,放在柜台上。
“公子,老朽又仔细验了两遍,确实没有毒。”许大夫捋了捋胡须,“许是公子多虑了。”
沈栖舟盯着那只粗陶碗看了片刻,伸手端过来。
碗底的绿豆汤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绿色痕迹。
他将碗收回书箱,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医馆。
暮色已至,蝉鸣四起。
沈栖舟站在医馆门口,抬手遮了遮光。
远处的街角,有个穿灰色衣裳的人影一闪而过。
沈栖舟心里一跳,抬脚就要去追。
刚迈出两步,又猛地停了下来。
那人……不是苏珩。
那人比他矮半个头,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样。
沈栖舟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看了片刻,收回视线,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沈栖舟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柳姨娘的绿豆汤查不出问题。
但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马车在池府门口停下,沈栖舟掀开车帘,看见柳姨娘站在门房旁边,手里又端着个青瓷碗。
“小少爷回来了。”柳姨娘迎上来,将碗递给他,“今日煲了银耳莲子羹,清热去火的。”
沈栖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羹汤炖得很浓,银耳已经炖化了,莲子软糯,还冒着热气。
“姨娘费心了。”他朝她笑了笑,端着碗就往里走。
穿过回廊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柳姨娘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碗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他心里直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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