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学堂走。
临安城的学堂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干比碗口还粗,想来有些年头了。
沈栖舟下了马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他循着声音往里走,穿过二门,便看见一间宽敞的讲堂。
里头坐着十几个少年,正摇头晃脑地读着手里的文章。
讲台上站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在讲堂里扫视。
“周夫子。”沈栖舟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周夫子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朝他走近:“池棠?你回来了?”
“是。”沈栖舟点头,“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回来上课。”
“好好好。”周夫子捋着胡子大笑,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去坐吧,还坐你原来的位置。”
沈栖舟应了一声,拎着书箱进了讲堂。
他迅速扫视一圈,发现里面唯一的空位在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从书箱里拿出书本摆好,抬头时,发现周围的同窗都在偷偷看他。
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圆脸少年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池棠,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我们都说你是被山匪绑去当压寨相公了。”
沈栖舟被他这话逗笑了:“差不多吧。”
圆脸少年还想再问,周夫子在讲台上咳了一声,他闻声赶紧转回头去。
读书声重新响起。
沈栖舟翻开书本,盯着上面的繁体字看了片刻,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
他偏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桂花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一地的金黄。
他忽然想起临水山上院子里的一棵歪脖子树。
树下的石桌上总是放着一碗凉好的白开水,苏珩从山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端起碗递给他喝……
“池棠。”周夫子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沈栖舟忙回过神,起身应“到”。
“这篇文章你落了一个月,回头找同窗借来抄一抄,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是。”
沈栖舟刚坐下,前排的圆脸少年又回过头,把自己的书递过来:“你先抄我的,我的笔记做得最全。”
“谢了。”
沈栖舟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认真做学问的好学生。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声问。
圆脸少年愣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赵砚啊,你从小到大的同窗。”
沈栖舟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摔了一跤,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赵砚颇为同情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回头去继续读书。
下了学,沈栖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赵砚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个月学堂里发生的事。
谁谁谁被周夫子罚了站,谁谁谁跟隔壁学堂的人打了架,谁谁谁家里给他定了亲。
沈栖舟静静听他说,偶尔应上一句。
走到门口时,他余光瞥见巷子口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衣裳,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使人看不清脸。
但沈栖舟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苏珩。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跟赵砚说了句“你先走”,便朝着巷子口飞奔而去。
那人见他过来,转身就要离开。
沈栖舟加快脚步,追了两条街,在一个转角处才终于把人给堵住了:“苏珩!”
那人站定,沉默了片刻,抬手摘了斗笠,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像是没休息好。
“你怎么在这儿?”沈栖舟紧盯着他问,“你不是回京城了?”
苏珩垂下眼帘:“办完事了。”
“既然已经办完了,为何会是这副打扮?”
苏珩:“……”
沈栖舟忽的笑道:“是办事途中,特意来看我的?”
苏珩红着耳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桂花糕。你上次说城东那家的好吃。”
沈栖舟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心跳骤然加速,还又酸又涨。
他接过来打开,拿起一块就咬。
很甜。
“苏珩。”他含着糕点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傻?”
苏珩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沈栖舟没解释,只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走,我请你吃饭去。”
苏珩没动:“你爹那边——”
“我爹巴不得我多交朋友。”沈栖舟拽着他往前走,“再说了,你救了我的命,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
苏珩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没再推拒。
两人在城东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沈栖舟点了四菜一汤,又要了壶酒。
苏珩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像是看不够似的。
“你瘦了。”苏珩忽然说。
沈栖舟夹菜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沈栖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胃里渐渐发热:“苏珩。”
“嗯?”
“那封信是你写的?”
苏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寒水门掌门也是你杀的?”
苏珩没有否认。
沈栖舟放下酒杯,看向他的眼睛:“你为什么杀他?”
“他该死。”苏珩的语气很平静,“他手上沾了太多条人命,就算我不杀他,他也难逃一死。”
“那封信呢?你说有人借我名义挑衅寒水门,那人是谁?”
苏珩摇头:“还在查。”
沈栖舟了然:“无论如何,还得多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嗯,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传急信于京城苏府。”
“好。”
两人吃完饭,从饭馆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行人渐少,灯笼将两个人的影子投于地面上。
沈栖舟缓步走在前方,苏珩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珩。”沈栖舟忽的停下脚步。
苏珩也跟着停了下来。
沈栖舟转过身面对他。
月光照在苏珩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你这次来临安,打算待多久?”
苏珩抿了抿唇:“明日一早就走。”
“这么快?”
“嗯。”
沈栖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拉近自己。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苏珩……”沈栖舟轻声问,“你是不是又在躲我?”
苏珩的睫毛颤了颤:“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
苏珩抬起眼帘,目光直直落在沈栖舟脸上。
月光下,那双总是板正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克制、不舍,其余的……沈栖舟看不太懂。
“苏珩。”沈栖舟忽的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吧。”
苏珩愣住。
“但我有个条件。”沈栖舟双手叉腰,“你办完事,记得回来找我。”
苏珩滚动喉结,应了一声:“好。”
“拉钩。”
“……好。”
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在月光下晃了晃。
“骗人是小狗。”
“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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