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
  苏珩身着黑色夜行衣,悄然出现在寒水门总舵的屋脊上。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笼,暖风习习,光线忽明忽暗。
  他盯着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屋里的人还没睡。
  透过窗纸能看见一道人影在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
  苏珩收回视线,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这信是他在临水山乱葬岗无意间捡到的。
  信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磨损。
  上面的字迹工整却稚嫩,一笔一划都临摹得极其认真。
  但苏珩知道,这不是池棠的字。
  他见过池棠的字。
  去年池县令进京述职,带着这位小公子在酒楼吃饭,池棠喝醉了酒,在墙上题了首诗。
  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狂放不羁,跟这封信上规规矩矩的笔迹完全不同。
  这封信,是有人冒充池棠写的。
  信上内容言辞激烈,辱骂寒水门掌门是缩头乌龟,说他门下弟子都是酒囊饭袋,还说有本事就来临安找他对质。
  寒水门掌门赵寒水在江湖上横行霸道惯了,哪受得了这等挑衅?
  当即派人去了临安,在池棠散学回府的路上将他打晕带走,打断腿扔到了乱葬岗。
  苏珩将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
  院里的灯笼灭了一盏。
  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人影还在来回走动。
  不能再等了。
  苏珩收敛神色,从屋脊上掠下,落地无声。
  有两名巡夜的弟子从回廊那头走来,他侧身闪进廊柱后的阴影里,等两人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后院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寒水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本册子。
  听见门响,赵寒水忙抬起头,见一名黑衣人站在门口,手猛地按上了桌案下的刀柄:“你是谁?”
  苏珩没回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赵寒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瞳孔骤缩:“行无罪?”
  能惊动江湖第一杀手来此,赵寒水这些年干过什么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是谁雇你来的?”赵寒水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出了多少?我出双倍。”
  苏珩没接这话,继续往前走。
  赵寒水猛地抽出刀。
  刀光在烛火里一闪,速度极快地砍向他。
  苏珩从容侧身,避开他的突袭,反手一剑,剑尖擦着赵寒水的手腕划过,他手中的刀,应声落地。
  赵寒水捂着手腕往后退,后背不小心撞上博古架,瓶瓶罐罐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你不是来杀我的。”赵寒水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你是来问话的。”
  苏珩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后,放在赵寒水面前:“这信,你可认识?”
  赵寒水看见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竟是为了那个小崽子来的?”
  苏珩眸色一冷,在赵寒水反应过来之前,剑尖便抵上了他的喉咙:“说,可知这信,是谁写的?”
  赵寒水不敢动了。
  他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确实有人将这信塞在我门门缝里,没留名字。这信我不是已经让人扔了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苏珩不答话,只问:“信是何时收到的?”
  “三个月前。”
  苏珩沉默片刻。
  三个月前……
  那时候,池棠应该还在临安城喝酒吟诗、偶尔去上上私塾。
  “你没查过信的来历?”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查了。”赵寒水咽了口唾沫,“但没查出来。”
  苏珩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问:“你可知池棠没死?”
  赵寒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被我的人打断了腿扔到乱葬岗,那种地方经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一个断了腿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所以你连确认都没去确认,就断定他死了。”
  赵寒水:“……”
  “你确定这是池棠的字?”
  赵寒水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他没见过池棠的字,但眼前这封信上的字迹工整,确实像是读书人写的。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连查都不查,就派人去杀人。”苏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得罪你的人,不管是不是他,都得死。对吗?”
  赵寒水被怼得哑口无言。
  “哼。”苏珩缓缓收回了剑。
  赵寒水松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却见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你——”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鲜血便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苏珩收剑入鞘,冷漠地看着他捂着喉咙轰的一声倒下。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面上,渐渐洇开一大片。
  赵寒水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翕动,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苏珩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寒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涣散开来。
  苏珩将那封信撕碎,随意撒在赵寒水的身上,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喊“掌门遇刺”,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苏珩充耳不闻,掠上屋脊,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临安城,池府。
  沈栖舟在池府住了三天,无聊得将临安城逛了好几遍。
  池国平给他派了两个小厮跟着,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生怕他再出意外。
  沈栖舟嫌烦,但也不好拒绝,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这天下午,他从茶楼出来,看见街角围了一圈人。
  唾沫星飞,看起来像是在议论什么大事。
  “寒水门掌门被人杀了!”
  “听说是江湖第一杀手行无罪干的,一剑封喉,下手干净利落。”
  “寒水门这些年作恶多端,死了也是活该。”
  沈栖舟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没太在意,转身回了池府。
  晚饭时,池国平兴冲冲地跑进来,官袍上还沾着墨渍,想来刚从衙门回来。
  “棠儿,你听说了没?寒水门掌门赵寒水,被人给杀了!当真是大快人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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