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做什么事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锯木板都要反复量上三遍尺寸才肯下锯,钉钉子之前还会先拿炭笔在木头上画好位置,且每一锤都敲得不轻不重。
那双手骨节分明,握锯子的动作虽然稳当,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轮椅做了两天。
完工的时候苏珩推着它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拆了两个轮子重新调校,直到推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才肯罢休。
沈栖舟坐在门槛上看完全程,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人做什么都细致,细致得让他莫名惭愧。
但要说为什么会这样,他又说不清楚。
“试试。”苏珩将轮椅推到门槛边,弯腰要来扶他。
沈栖舟习惯性地伸手搭上他的手臂,触到的一瞬间,苏珩的手臂明显绷紧了些。
但这次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揽住沈栖舟的腰,而是用手掌托着他的肘弯,力道极轻,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处处透露着刻意。
沈栖舟刚坐进轮椅里,苏珩便松了手,退后两步问:“合适吗?”
“很合适。”沈栖舟自己滚动着轮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轮椅走起来很顺,轮子转动的声响也轻,苏珩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苏大哥,你手艺真好。”
苏珩站在院子当中,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就好。”然后转身进了屋,背影看起来有些仓促。
沈栖舟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看了片刻,慢慢推着轮椅跟过去。
门缝里,苏珩正蹲在灶台边生火,火光照着他的脸,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苏珩还是和之前一样照顾他。
为了沈栖舟进出方便,他刻意去除了门槛。
一日三餐准时端到面前,衣裳脏了拿去洗,渴了水就递到手边。
他甚至连沈栖舟的作息都摸清了,早上什么时辰醒,午觉睡多久,晚上什么时候犯困,一样不落。
但他不再碰沈栖舟了。
扶沈栖舟上床的时候,他只用手臂虚虚护在身后,并不挨着。
递东西的时候把碗放在沈栖舟够得着的地方,绝不递到手里,就怕指尖误碰。
就连睡觉,他也搬回了自己那堆已被晒干的干草上,和沈栖舟之间隔了整间屋子的距离。
沈栖舟一开始没在意。
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睡,其中一方还是gay,确实有些不像话。
但到了第三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吃饭的时候苏珩坐在门口,背对着他。
沈栖舟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屋子好像变大了,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第四天夜里,沈栖舟中途被渴醒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苏珩还没睡。
那人坐在门槛上,月光映长了他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沈栖舟脚边。
他手里攥着那块帕子,低垂着头,拇指在帕子边缘那个“舟”字上来回摩挲。
“……”沈栖舟心里一酸,没有出声,又躺了回去。
第五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腿还是没有起色。
不对,应该说,他这腿比之前更糟了。
前几日他还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现在站起来都费劲,膝盖使不上力,小腿也发软,像是刚穿越过来那天的状态。
沈栖舟坐在轮椅里,低头盯着自己的腿,眉头越皱越紧。
苏珩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
他将鱼放在灶台上,洗了手,才走过来半蹲在沈栖舟面前问:“腿不舒服?”
“没有。”沈栖舟摇头,犹豫了一下,“苏大哥,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腿恢复得特别慢?”
苏珩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来。”
沈栖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伤筋动骨的事。
他醒来第二天就能拄着苏珩走,第三天膝盖就有了好转的迹象,按理说恢复得不算慢。
可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动过,腿反而恢复得越来越差。
除非……恢复的条件根本就不是什么静养。
沈栖舟开始回想之前腿好转的那两天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苏珩抱他上马,搂着他的腰,两人贴得很近。
当天晚上,他的膝盖就明显有了好转的迹象。
第二天,苏珩给他抹药,手指碰过他的脖子和锁骨。
他的腿基本上就不怎么疼了。
而苏珩不再碰他之后,他的腿就再也没什么进展,反而有恶化的迹象……
沈栖舟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下。
这也太他妈的离谱了,腿伤恢复跟肢体接触有什么关系?
苏珩又不是充电宝。
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第六天,沈栖舟决定亲自验证一下。
午后,苏珩从山上采了一筐草药回来,正蹲在院子里分类。
沈栖舟推着轮椅过去,停在他旁边:“苏大哥,这是什么药?”
“止血的。”苏珩拿起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草药递过来,“这个是白及,根茎可以入药。”
沈栖舟接过来,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都没闻到。
他将草药放在膝盖上,又指着筐里另一株问:“这个呢?”
“三七。”苏珩又递过来一株,“是止血的。”
沈栖舟接过的时候,故意用指尖蹭过苏珩的手背:“苏大哥,你真厉害。”
苏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缩了回去,低头继续整理草药,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只是看过一些医书,不算厉害。”
沈栖舟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心里头那个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他把两株草药并排放在膝盖上,装作不经意地问:“苏大哥,你手上那道伤好了吗?”
苏珩整理草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好了。”
“我看看。”
“不用——”
沈栖舟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过了他的手。
苏珩的手僵在他掌心里,指节微微蜷着,有些不敢动。
沈栖舟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道刮痕已经结痂脱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的拇指轻轻在那道白印上蹭了蹭,感觉到苏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些,沈栖舟立马松开手,笑道:“真的好了。”
“……”苏珩默默收回手,垂下眼帘,继续整理草药。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
沈栖舟没再打扰他,推着轮椅回了屋。
当天晚上,他的腿又开始有知觉了,膝盖的伤口处泛起了些许疼意。
沈栖舟坐在草铺上,伸手揉了揉膝盖,疼得他眼冒星光,但心里头却蓦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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