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县衙门口围满了人。
钦差查封县令府邸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景蓝县。
百姓们天不亮就涌到了县衙门口，想看看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周大人，如今是怎么个狼狈模样。
苏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官袍，站在县衙门口宣读圣旨。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稳重又好听，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周世安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身上的官袍早已卸下，只着了件灰白色的中衣。
晨风吹拂而过，冻得他的胡须都在发抖。
周明远则跪在他身后，低垂着脑袋，头发散乱，遮挡着部分脸，使人看不清楚情绪。
而周明远的大哥周明近，早年前便失踪了，时至今日，下落不明。
沈栖舟站在县衙门内，隔着门槛往外头看。
他脸上的易容还没卸，黑黢黢的脸，粗了一圈的眉毛，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逼真。
渡九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紫眸扫过门外乌泱泱的人群，最后落在一名蹲在墙根底下的灰衣老头身上。
“无脸也来看热闹了。”渡九渊压低声音说。
沈栖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真看见一名矮瘦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端着碗馄饨。
他边吃边看，面上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苏珩宣读完圣旨，大手一挥，官差们得令，押着周家父子就往囚车方向走。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还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周世安被砸了满脸，偏过头躲闪，又被官差按着脑袋推上囚车。
沈栖舟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后院。
后院的偏厅临时改成了议事堂。
玄尘坐在窗边喝茶，白发垂于腰侧，五官精致立体，看起来颇有一种不染世俗的美。
厉无烬靠在门框上把玩鞭子，面具下的眼睛半阖着，俨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傲烜烈也过来了，他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剑，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楚清禾还没回来，影阁的人不久前传了消息过来，说是李复儿的下落已经有眉目了，最迟今日午后便有确切消息。
沈栖舟在主位坐下，渡九渊跟着他进门，在旁边的空位落座。
“李澈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沈栖舟看向刚从门口进来的苏珩。
他官袍上还沾着几片烂菜叶子，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衣袍，在沈栖舟对面坐下后，方才开口回话：“李澈在牢里很安静。昨夜送去的饭吃了大半，今早送的粥也喝了不少。看守的人说，他一直在睡觉，呼噜声还不小。”
“倒是沉得住气。”厉无烬收起鞭子，跟着在椅子上坐下，“他就真不怕三天之后联系不上外面的人，藏宝图碎片泄露，没了筹码，功亏一篑？”
“我觉得他是怕的。”沈栖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更清楚，我们比他还急。或许他在等我们熬不住了，主动去找他谈条件。”
渡九渊冷哼一声：“谈条件？谈什么条件？他还能有什么条件？”
沈栖舟放下茶盏，摇着头道：“他想要前朝复辟，想要这天下重新姓李。可这江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血。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平，不可能再让天下大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玄尘端起茶盏的手顿住，冰灰色的眼眸蓦地落在沈栖舟脸上，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禀报：“苏大人，外面有人报官！”
苏珩蹙眉：“可知是何人？为了何事？”
“是名年轻女子，说是从万厄山逃出来的。她说山里有伙土匪，藏在一处叫做恶虎寨的寨子里……”
那衙役咽了口唾沫，“她说那寨子里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以打劫过路的商队为生，还强抢民女去做压寨夫人。她就是好不容易才从寨子里逃出来的，在求大人为她做主。”
沈栖舟放下茶盏，和苏珩对视一眼。
苏珩同他点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就往外走。
沈栖舟也站了起来，试图跟在他身后。
渡九渊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去做什么？”
“去了解了解情况。”沈栖舟抽回袖子，“你们的形象太高调，乖乖留在屋子里就行，我去去就回。”
渡九渊还想说点什么，沈栖舟已经跟着苏珩出了门。
他抿了抿唇，紫眸里翻涌着不满，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没追上去。
他偏头看向玄尘：“你就不着急？他这身子刚有了些许好转……”
“急也没用。”玄尘瞥了他一眼，淡定收回视线，继续慢悠悠地品茶，“倒不如尊重他的想法。心情佳，于病情有益。”
“……”
县衙门口的人群还未散尽。
苏珩站在台阶上，垂眸看向跪在面前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衣衫褴褛，灰头土面，头发凌乱，脸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痕和淤青。
她身形单薄，跪在地上的身子还在发抖，声音也发着颤：“大人，民女说的句句属实，那恶虎寨真的害死了很多人，求大人为民女做主，为那些被抢去的姐妹们做主……”
苏珩听完她的叙述，沉默了片刻，侧头看向沈栖舟。
沈栖舟站在门槛内，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苏珩收回视线，对那女子说：“你先起来，随本官进去细说。”
女子被人带到偏厅，她喝了碗热粥，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又被带回来问话。
她的头发被简单梳理过，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
她跪在偏厅地上，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民女叫翠儿，是景蓝县以南五十里外王家村的。”
“半个月前，民女跟着村里的姐妹去隔壁村走亲戚，路过万厄山的时候，被一伙山匪截住了去路。”
“他们把民女和姐妹们抢上山，关在寨子后面的柴房里。”
“同行的姐妹一共有六个，民女逃出来的时候，她们都还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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