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在傲古堡待了两天。
他每天子时泡药浴,白日里便窝在书房,将景蓝县近三年的卷宗翻了个遍。
傲烜烈的藏书不少,但有关前朝的东西寥寥无几,倒是让他翻出一本临安县志,里头零星记载了几句前朝五皇子幼年迁居临安的事。
渡九渊这两天盯他盯得很紧,药浴之外的时间也不闲着,隔两个时辰就会替他把一次脉,时不时还往他嘴里塞颗药丸。
沈栖舟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索性由着他去了。
第三日清晨,沈栖舟刚喝完药,一名傲古堡弟子匆匆跑进来通报:“苏大人到了,此刻已到堡外。”
“他亲自过来了?”沈栖舟忙放下药碗,起身就往外走。
渡九渊紧跟在他身后,眉头微蹙:“来了就来了,你急什么?好好走路,可别摔着。”
“他一定是带着重要线索来的。”沈栖舟加快脚步继续走。
渡九渊“哼”了一声,跟着他的脚步却没停。
苏珩站在傲古堡正厅门口,暗红色的官袍上沾了不少尘土,眼下青黑,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所致。
他身后站着数十名官差,个个风尘仆仆,行李上还沾着晨间的露水。
沈栖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替他摘了肩头不小心挂上的一片落叶:“你怎么亲自跑来了?”
苏珩朝他恭敬行礼,声音里带着赶路后特有的沙哑:“赵勇传了陛下的信,臣在半路接到,折返回去调了人,便直接过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我知道无脸的下落。不过影阁的人也正好查到了,他们查得确实没错,人就在景蓝县。”
沈栖舟忙接过信展开,字迹虽潦草,但上面详细写着无脸常出没的几个地点。
“景蓝县……”沈栖舟将信折好收起来,回头看向渡九渊。
渡九渊知道他想说什么,又“哼”了一声:“去就去,但你得将药带齐全。”
沈栖舟笑着点点头,又回头问苏珩:“你带了多少人?”
“五十。”苏珩说,“还有一百在京畿卫队手里,若是有需要,三日内便能到。”
“人数够了。”沈栖舟抬起脚就往外走,“即刻前往景蓝县。”
苏珩没有多问,直接遵旨照做。
从傲古堡到景蓝县,骑马不过半日。
沈栖舟骑在马上,渡九渊破天荒骑了匹骡子跟在他身侧,脸色白得毫无血色,但硬是僵着脖子没吭声。
苏珩则在沈栖舟另一边,拉着缰绳低声汇报:“无脸每日辰时会在城东的城隍庙吃一碗馄饨,巳时离开。今日他若还去,咱们正好能赶上。”
沈栖舟抬头看了看天色,朝他“嗯”了一声。
一行人到达景蓝县城东时,巳时刚过。
城隍庙门口的馄饨摊还在,几张矮桌边坐着零星食客,但不见无脸的踪影。
沈栖舟翻身下马,迅速扫了眼馄饨摊,目光忽的定在角落里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碗上。
这碗里的馄饨汤还剩一半,碗沿搁着双竹筷,筷子头上的油渍还未干透。
“刚走。”沈栖舟低声说。
苏珩朝身后一名官差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转身消失在了巷子里。
沈栖舟在馄饨摊边坐下,肚子刚好饿了,索性要了碗馄饨慢慢吃着等。
渡九渊站在他身侧,紫眸警惕地扫视四周。
玄尘和楚清禾分守两条巷口,傲烜烈守在堡中避免李澈的人突袭,厉无烬则不知躲去了哪里。
馄饨吃到一半,那名官差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矮瘦老头。
老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脸上沟壑纵横,乍一看年龄已经七八十岁了,但那双眼睛又亮又精,在几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珩身上。
“苏大人,老夫可没犯事。”老头嗓门不小,引得馄饨摊上的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苏珩面无表情:“没说你犯事,有人要见你。”
老头顺着苏珩的视线看向沈栖舟,眯着眼打量片刻,忽的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那位脸上没涂匀泥的小公子吗?”
沈栖舟朝他勾勾唇,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矮桌上:“咱们借一步说话。”
众人来到一处茶楼包房,四周被影阁和苏珩的人团团围住。
沈栖舟这才从怀里掏出那面从死士脸上揭下来的易容面皮,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头看见面皮的瞬间,笑容僵了一瞬。
沈栖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急着开口,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老头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面皮翻看。
他翻到内侧,指尖在边缘处摩挲了几下,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开口:“这是景蓝县县令二公子的手笔。”
沈栖舟动作一顿,随即放下茶盏问:“你确定?”
“确定。”老头将面皮重新放回桌上,“这人的手艺老夫认得。他叫周明远,今年十九,师从老夫三年,但天赋有限,只会做这种类型的面皮。这面皮……边缘处理得还算精细,但内侧的纹路总是不够自然。你看看这里。”
他指着面皮内侧某处继续说,“他习惯在右耳后留一道细痕,真是个改不掉的臭毛病。”
沈栖舟凑近看了看,果真看到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痕迹。
“周明远现在何处?”
“在县令府上。”老头说,“他被周大人关在后院,轻易不放出来。老夫听说,是因为他给一个逃犯做了张脸,险些犯大错,县令发现后便将他给禁足了。”
沈栖舟和苏珩对视一眼:“所以……周明远不仅做了张和李澈一模一样的面皮,还极有可能为李澈也易了容。”
“那逃犯……”苏珩蹙着眉问,“可是下巴右侧有颗肉痣的中年男人?”
老头想了想,点头:“好像是。周明远喝醉了跟老夫提过一嘴,说那人自称是前朝的什么皇亲国戚,出手相当阔绰,给了他二百两黄金做脸。”
沈栖舟沉默半晌,又问:“你可知道那逃犯现在何处?”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老头摇头,“但周明远肯定知道。他做完那张脸之后,那人还在县令府上住了好几天。”
沈栖舟不再问了。
他正色道:“苏卿,令牌何在?”
苏珩乖乖从怀中掏出令牌,搁在桌上。
“很好。朕现在封你为钦差大臣,即刻前往景蓝县县衙,捉拿朝廷命犯李澈。周大人胆敢窝藏逃犯……一并捉拿归案。抗旨不遵者,诛九族!”
苏珩立马收回令牌,单膝跪地:“臣领旨!”
老头瞪大眼睛盯着桌上的令牌,又看了看沈栖舟,嘴巴张大:“你果真是……”
沈栖舟“嗯”了一声,起身朝老头拱了拱手:“无脸,朕还有一事相求。”
老头下意识后退半步:“何、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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