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猛地抬头:“陛下……”
“行了。”沈栖舟起身,视线又落向窗外,“你的心意朕已知晓,你先回京……好好冷静冷静。”
窗外星光高悬,屋内的烛火跳了好几下,眼看着就要燃尽。
沈栖舟背对着苏珩,等了好半天没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那人还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固执。
沈栖舟先是一愣,随后蹙眉道:“苏珩,朕让你回京。”
苏珩缓缓抬眸,目光紧锁着他:“臣不回去。”
沈栖舟被他这副态度弄得没招了:“堂堂大理寺卿,擅自离京这么多天,这御史台的折子,怕是都要把乾元殿给淹没了。”
“臣已经递了折子,说明了自己在查殷萝之案。”
“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人犯都押回去了。”
苏珩沉默片刻,低声道:“臣还没结。”
沈栖舟气极反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萝的案子牵扯到合欢派,合欢派又牵扯到藏宝图。”苏珩停顿片刻,垂下眼帘,“藏宝图的事情还没查清楚,臣……不能走。”
沈栖舟:“……”简直是强词夺理。
“况且,”苏珩再次抬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陛下明日要进万蛇山。臣必须得跟着。”
沈栖舟无奈扶额,转过身来面对他:“朕说了,不用你跟着。”
苏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不说话了。
烛火忽的熄灭。
沈栖舟看不清苏珩脸上的表情,只能隐隐见着他坐得笔直的轮廓,还有搭在膝盖上那两只微微收紧的双手。
室内陷入安静。
沈栖舟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苏珩,方才的冒犯我可以不追究。你……先乖乖回去。”
“陛下。”苏珩的嗓音在黑暗中,愈发沙哑,“臣……有话想说完。”
沈栖舟沉默了一瞬:“……说。”
“臣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想同您讨要什么名分。臣只是……不想再忍了。”
“臣是真的心悦陛下。爹为臣说过好几门亲事,臣都以公务繁忙为由,严词拒绝。但事实是……臣这心里眼里装的全是陛下,再也容不下其他。”
沈栖舟一时无言。
不对!
他突然反应过来,苏丞相的两个儿子都是gay。
他苏家,这是要绝后了啊。
“……”
黑暗中,感官倒是变得愈发清晰。
苏珩粗重的呼吸声直直闯入沈栖舟的耳内,搞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室内的温度开始骤升。
“陛下……”苏珩又唤了他一声,声音一如既往的干哑。
这声轻唤,夹带着难以忽略的深情。
沈栖舟莫名有些烦躁:“苏大人这是不打算将朕的话听进去了?”
“陛下。”苏珩忽的从座位上起身,缓缓向他靠近,“陛下的话,臣都听。但……”
他双手抵上窗沿,将沈栖舟圈锢在自己怀中,低垂下头,紧盯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继续说,“厉无烬都能和陛下做最为亲密之事,为何臣不行?”
沈栖舟:“……”
月光映下,苏珩的表情还是看不太清,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令人窒息。
沈栖舟被他圈在窗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窗沿,顿感无所适从。
苏珩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些许紊乱。
“苏珩。”沈栖舟抬手抵上他的胸口,“和厉无烬是事出从急。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苏珩脸上的表情,再也没有往常那般一本正经。
他闷声道,“臣在……冒犯陛下。”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沈栖舟不争气地红了耳根。
他慌忙别过脸:“那你还不赶紧退开?”
苏珩撑着窗沿手下意识松动了些,但他终归还是没舍得退开。
见他陷入挣扎,沈栖舟趁机推开了他。
他深吸了两口气,方才开口道:“苏珩,我会耽误你的。”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萧戾他们六人,基本上都没长辈,不会遭遇家中之人的阻拦。
但苏珩不同。
苏丞相年事已高。
之前他执意立六位皇夫,苏丞相虽没多嘴,但沈栖舟能看出来,他的表情跟那些个极力反对自己的老臣都差不多,不算太好看。
若是他嚯嚯了苏丞相的儿子……这老头儿,得瞪着眼睛背过气去吧……
看出了他的顾虑,苏珩心中一喜,忙站直了身子保证:“我爹那边……臣会去说。绝不会让陛下为难。”
沈栖舟赶紧点点头:“嗯,那你明日就回去吧。”
他想着,古代人都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百善孝为先”等话挂在嘴边。
只要苏丞相不同意,这苏珩……也该歇心思了。
“但不是现在。”苏珩出声拉回他的思绪,“陛下,这万蛇山臣去定了。此事关乎您的安危,臣抗旨不遵也得护您周全。”
他向沈栖舟拱手行了一礼,不容置喙道,“时候不早了,陛下好好歇息,臣就在门外候着。”
说完这话,苏珩深深看了沈栖舟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门被关上之后,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沈栖舟的视线落在门口方向,那里隐隐透着苏珩板正的身影,只是在这片黑暗的衬托下,尽显落寞。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今后,他该怎么面对苏丞相和苏文宴啊。
*
天刚一亮,厉无烬就派人把东西送过来了。
送东西的弟子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解毒丸、驱蛇粉,还有张墨迹尚未干完的地图。
那名弟子说,这地图是教主连夜画的,万蛇山外围的毒瘴分布都标注在上面了。
沈栖舟接过布包,下意识朝厉无烬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房间的窗户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补瞌睡去了,没有一点动静。
苏珩还候在门外。
他换了身灰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剑,背上背着个包袱,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沈栖舟忍不住问:“你昨晚在外面站了一夜?”
苏珩朝他摇头:“后半夜睡了会儿。”
“嗯。”沈栖舟也没问他守在门口是怎么睡的,只将布包系在腰间,抬脚绕过他,“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吧。”
苏珩默默跟上了他。
两人出了血影教的山门,便沿着山路往西南方向赶。
厉无烬的地图画得倒是仔细,哪段路有瘴气,哪片林子蛇多,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路便越来越难走了,有些路窄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树冠遮天,阳光从叶缝里射下几缕,勉强能照清部分山间小道。
沈栖舟停下来歇脚喝水,苏珩也跟着停在他旁边,但目光还是警惕地盯着四周,一刻也没有松懈。
“苏珩。”沈栖舟拧上水囊,侧头问他,“若是困了,咱们便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我守着你睡一觉。待你精神好些了,咱们再接着走。”
苏珩身子绷紧了一瞬,这还是一路来,沈栖舟第一次主动开口同他讲话:“……无妨,臣不困。”
“……”沈栖舟扫了眼他眼底的乌青,到底还是没再多嘴,“好吧,那咱们继续赶路。”
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树与树之间缠着藤蔓。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是软的,沈栖舟立马警惕起来:“小心陷阱。”
苏珩默默拔出佩剑,走在沈栖舟前面,为他开路。
他试探着脚下的地面,迅速砍断拦路的藤蔓,又用手上的剑尖拨开落叶。
当他再次抬眸看向前方时,瞳孔猛地一缩:“陛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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