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戾眉头微动，却没说话。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沈栖舟尽可能组织语言，“那里没有皇帝，没有五国。我在那边是个孤儿，每天住着出租屋，做着忙不完的工作。后来……我因加班猝死，一睁眼，便穿越成了十九岁的七皇子。”
“刚开始，我以为真正的沈栖舟已经死了，我的灵魂才能得以夺舍他。”
“他的部分记忆，我脑子里也有，但很模糊。”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的木匣，“先生，那本论语可在里面？”
谢昭时点头，打开木匣，取出那本画了春工图的论语，放在案上。
沈栖舟冷静翻开。
那画，笔触粗糙，线条生硬。
他又拿出自己方才画的草图，还有几份批阅过的奏折，放在一起对比。
“这是朕的字。”沈栖舟指着奏折上的字，“笔迹虽差不多，但能看出，还是有些许不同。”
众人凑过来看，细看之下，确实能领会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萧戾忽的开口：“所以，你觉得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朕怀疑，他便是真正的沈栖舟。”沈栖舟抬眸，认真看向他，“而我……不过是个来自异世界的现代人。”
只是还有一个疑点，一直缠绕在沈栖舟心里，久久不散。
那便是，那人若真是原主，为何会拥有一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而非以灵魂回归的方式，直接回到自己目前的这具身体里。
萧戾沉默片刻，方才说道：“其实本王早就有所察觉。”
沈栖舟一愣，扫视一圈，见他们皆是面色如常，心中逐渐了然。
原来……这六人早就猜到了。
萧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本王一直没提起，是因为知道你不记得了。”
他认真看向沈栖舟，“栖舟，你才是真正的大胤七皇子。那个和你长相相似的人，才是夺舍过你身体的孤魂野鬼。”
沈栖舟愣了愣：“皇叔，你怎就如此确定？”
“字迹。”萧戾说，“你只拿了近几年的字迹做对比……想来，你还不知道你以前的字画，是何种样子。”
沈栖舟确实没有印象：“是何种样子？”
萧戾则勾唇道：“若你实在是好奇，便同我回趟王府，我亲自拿给你看。”
沈栖舟：“……”
他在心里忍不住吐槽。
若真是他的字画，那可算不得好。
咋的？
你还有收藏这些东西的癖好？
不过……若真如此，那萧戾喜欢的人，真的一直是他？
本来他都想着，替身就替身，毕竟，自己可比那所谓的“原主”优秀多了，好吧？
他可不相信萧戾这么没眼光╯^╰。
这时，萧戾恢复了正色，又道：“当初我提出你与宋小姐婚约，实为试探。后来……抢夺谢昭时手中的书，看了春工图，便是彻底确定。”
沈栖舟愣了愣：“原来如此……你仅凭这些，就能彻底确定？”
“嗯。”萧戾颔首，多解释了婚约之事一嘴，“毕竟……你喜欢的是男子，否则，当初你醉酒后为何调戏我，不调戏别人？若是你，得知自己会娶人，就算失了忆，也不可能会坐以待毙。”
“……”沈栖舟心中顿感复杂。
谢昭时放下手中的木匣，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声音温润清澈：“其实……臣第一次见陛下，是在八年前的御花园。”
沈栖舟：“？？？”
嗯？？？
他和谢昭时，还有这段渊源？！
“当时你正被几名小太监偷偷欺负，可你却不以为意。你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泥土，还傻乎乎地朝着他们笑。待那些人觉得无趣离开，你便迅速收敛笑容，还咒骂道——‘哼，身残志坚的阉人，本殿下才不和你们一般计较’。”
沈栖舟：“……”这话确实像他吐槽时说的。
“那时候臣便知道，七殿下这人……忍辱负重，很不简单。”
他抿了抿唇，又说，“臣去皇家书院教书，其实是为了陛下而去。这话臣憋了很久，一直没说，是因为臣再次遇见你时，发现你的性子……变了。”
沈栖舟眼眶泛上酸意。
这人……怎么搞得跟追星似的。
后来遇见“原主”后，近距离接触之下，脱粉了。
他没有粉转黑，也实属谢天谢地了。
陆去疾见状，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末将也有一事需要坦白。当初让陛下爬三百石阶，其实是末将在试探殿下。”
沈栖舟：“试探？？？”
“嗯。末将认为，若陛下还是那狗东西，早就翻脸走了，定不会屈尊降贵向赵勇赔罪。且……当初那人，为了得罪末将，偷偷溜出宫给末将下药，逼着末将跪着爬完那三百石阶不说，还大骂末将是粗人来着。”
沈栖舟：“？！”
竟还有这事？！
他没有这段记忆。
陆去疾接着道：“可陛下没有翻脸。也幸好陛下没有翻脸。末将……赌对了。”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红了眼眶，“陛下，你真的一步一步爬上去了。末将当时就在想，小时候便已经和末将称兄道弟过的陛下……回来了。”
“虽说失了忆。”陆去疾庆幸道，“但好在，末将知道了，陛下所言的‘觅得知音’，是真心话。”
沈栖舟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他当初真的只是单纯地为了讨好拉拢陆去疾，才如此说的。
楚清禾则是从狐裘里伸出手，拿出那枚玉佩，忍不住道：“我虽没接触过夺舍之人，但我知道，那年在暗巷里救我的人，就是此刻的你。”
沈栖舟蹙眉：“所以……你假装崴脚，是为了试探我是否记得你？”
“是，也不全是。”楚清禾没有否认，“崴脚是真，偶遇你是真，这试探……也是真。”
赫连战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十五年前的使节宴，有个小孩儿在皇家别院被关禁闭，偷溜出来时，发现了同样偷溜出来的我。他见我生得雌雄莫辨，二话不说便拽上我袖子，说以后要当我相公。”
他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接着道，“我找了他很多年。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一年前，栖梧宫漆黑的夜里，寻到他。”
他眸光微动，“我确定是你后，力排众议也要娶你回去。只是……你不记得了，我也就一直没提。”
沈栖舟呼吸急促了一瞬：“我……不记得了。这些事，真的是我做的？”
殿内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玄尘，都在等着他说些什么。
玄尘从进门起就没有说话，一直站在阴影里。
见众人看向自己，他才淡声开口：“其实我早就知晓一二，只是……这天机不可泄露。”
“但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他抬眸，目光紧紧地落在沈栖舟脸上，“其实你这次能回来，是因你的一缕残魂归位。”
沈栖舟一愣：“残魂？”
“人有三魂七魄，你当年因心疾发作离世，一魂离体，流落异世。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那缕残魂归来，与余下的魂魄合二为一。”玄尘解释，“所以……你才是真正的沈栖舟。”
他抿抿唇，方才继续说道，“陛下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的逆命之星？陛下若想弄清楚真相，可随我去一趟青浮山。文寂住持精通魂魄之术，或许能解答你的疑惑。”
沈栖舟沉默了好半晌，消化完玄尘话中的内容，方才点头答应：“好。”
赫连战立马起身：“我陪你去。”
萧戾也开口：“本王也去。”
陆去疾和谢昭时也跟着点头。
楚清禾眼神里也掩饰不住跃跃欲试。
“……”沈栖舟有些无奈，“青浮山是清修之地，我和小师父去即可。”
玄尘一脸赞同：“嗯，住持喜静。”
“不过此事暂且不急。”沈栖舟又道，“既然得了小师父肯定，那便说明借过我身子之人真的存在。既如此，那便加派人手，活捉他即可。”
说到此处，沈栖舟意味深长道，“我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是谁，是否与此事有关。”
“若真是他中途占据了我身子，又为何……要败坏我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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