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沈栖舟在装。
从沈栖舟在渔村木屋里睁开的第一眼开始，他便知道。
楚清禾的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给过他机会。
他编织了一个拙劣的谎言，就等着对方主动戳破。
他等着那双眼睛重新亮起光来，并自作聪明地对着他说：楚清禾，咱们还是别演了。
可是沈栖舟没有，他选择了继续伪装下去。
“也好。”楚清禾轻叹道，眸底的最后一丝温度，随之湮灭。
既然栖舟想玩这场失忆的游戏，那他便奉陪到底。
他转身，对候在不远处的宫人吩咐：“去小厨房，让他们熬些安神补身的药膳。阿舟昨夜似乎没睡好，待他睡到自然醒，再替他送过去。”
“是，王爷。”
雨停后，天色渐亮。
沈栖舟刚用完早膳，楚清禾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如常地坐在沈栖舟对面。
“阿舟今日气色好些了。”他将视线落在沈栖舟额头的纱布上，“伤口还疼么？”
沈栖舟摇摇头，垂眸应道：“好多了。”
“嗯。”楚清禾将书卷放在一旁，“今日天气不错，御花园的梅花开了。阿舟可想出去走走？”
沈栖舟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地抬眸：“可以吗？”
“那是自然。”楚清禾勾勾唇，“我说过，你可以随意走动。只是……必须得让我陪着。”
沈栖舟：“……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殿。
还未至御花园，梅花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楚清禾放缓脚步，时不时指着一处景致，同他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沈栖舟默默跟随在他半步之后，视线落在花上，余光则在暗暗观察四周的路径与防守薄弱之处。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不远处的水榭里，隐约传来交谈声。
沈栖舟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什么北疆、战事、镇南王……
楚清禾蹙着眉停下脚步，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沈栖舟的视线：“这边风大，我们去西边看看，那边的梅花开得更甚，很是别致。”
沈栖舟顺从地点点头，心情却越发沉重。
看来楚清禾是铁了心地要隔开他与外界的联系。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楚清禾便以沈栖舟伤势未愈为由，将他带回了宫殿。
“好好休息。”楚清禾站在殿门口，不打算同他一起进去，“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沈栖舟应了一声，见他转身，忽地开口叫了声：“王爷。”
楚清禾闻声回头。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沈栖舟不安地询问。
楚清禾怔了怔，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柔声道：“别多想。”
殿门再次合上。
沈栖舟的脸立马变得凝重。
他必须加快行动了。
接下来两日，沈栖舟表现得比往日更加安静乖顺。
他不再试图从楚清禾口中套话，也不再对窗外流露出过多的兴趣。
每日重复着喝药、用膳、看书，偶尔在楚清禾来时，问几句关于两人过去的无关细节。
楚清禾似乎很满意他的这种状态，来的次数更频繁了些，有时甚至会留下来用膳。
直到第三日深夜。
楚清禾监督他喝完药后，又说了件两人十年前的事。
他说：“十年前，你见我被人欺负，出面救过我。”
这话跟之前编织的谎言很不一样，沈栖舟为之一愣，却并未过多在意：“看来王爷当初的处境……并不怎么好。”
“嗯……”楚清禾轻声应道，并未再多言。
待楚清禾一离开，沈栖舟便悄无声息地摸到内殿一角。
那里有扇不起眼的通风窗，外面连着一条狭窄的夹道。
他用头上的簪子小心翼翼撬开窗栓。
冷风灌入，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定了定心神，迅速侧身钻了出去。
夹道里堆着一些杂物，霉味很重。
他贴着墙，屏息凝神，朝镇南王所在的听雨轩方向摸去。
这一次他绕开主路，挑着僻静无光的角落走。
雨后的地面有些湿滑，他好几次险些滑倒。
越靠近听雨轩，守卫越发森严。
明处有侍卫佩刀而立，而暗处，隐隐也能感觉到几道被刻意掩去的气息。
沈栖舟蛰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见听雨轩二楼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一道人影。
楚魏一定就在此处。
机会只有一次。
他摸了摸怀中的匕首，这是去北疆时，赫连战送的那把。
幸好坠海后没有弄丢，还被楚清禾给收着了。
今晚也不知怎的，他竟将这把匕首还给了他。
不过这正合他意。
就在他计算着巡逻侍卫交替的间隙，准备冒险一搏时，肩膀忽被人从后面轻轻按住。
沈栖舟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
楚清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阿舟，”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栖舟：“……”
“这东西还给你，是让你自保的。”楚清禾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虽不大，沈栖舟却挣脱不开，“跟我回去。”
……
他带着沈栖舟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绕回了那座偏僻宫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你没有失忆，对吗？”
既然已经被拆穿，沈栖舟便不打算再伪装：“是。”
他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醒来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刻。”沈栖舟坦然道，“毕竟楚魏是你的皇叔，而我，不敢确定你的立场。”
“那你现在确定了？”楚清禾眸色一暗，“我救你，把你藏在这里，不让楚魏找到你。甚至默许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探查他的行踪……如今可以确定我是向着你的了？”
沈栖舟眼睫微颤，随即定声道：“嗯。所以，关于刺杀楚魏一事，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楚清禾先是陷入沉默，随后自嘲一笑：“栖舟……你如今，可还把我当朋友？”
“王爷何出此言？”沈栖舟不解。
楚清禾：“……”
罢了，谁叫他之前在大胤，算计沈栖舟在先。
如今被他反过来利用，他也心甘情愿。
“楚魏这人，行事谨慎，疑心极重。府邸内外守卫森严，身边随时跟着四名以上的一流高手。”
“我曾派出去的一些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顿了瞬，接着道，“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好色。他尤其喜好收集各地美人，且男女不忌。这段时间，我派人一直在暗中物色合适的人选。”
“可这事不好办。寻得之人不仅美貌得足以引起他的兴趣，还必须可靠到不会临阵倒戈。”
沈栖舟心中一动，忽的迎上楚清禾的目光：“你看我怎么样？”
楚清禾闻言，脸色骤变：“沈、栖、舟！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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