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不过须臾,萧戾便厉声道:“不行!太子乃国本,岂可亲涉险地?东隅海况复杂,倭寇狡诈凶残,战场瞬息万变——”
“皇叔!”沈栖舟迅速打断他,声音还有些颤抖,但目光却没有丝毫退让,“正因为我是太子,此等国仇家恨,我才必须亲自去报!”
他再接再厉道,“新式火器初次用于实战,非我亲临,如何确保其效?!将士拼死向前,主帅岂可安居后方?!”
“……”萧戾被怼得哑口无言,眸中却难掩悸动。
为什么……他为什么总是如此耀眼。
为什么……他为了别人,什么都愿意牺牲,也包括自己的性命?
谢昭时见萧戾有所动容,急着接话道:“殿下!统帅可另择良将,您只需坐镇中枢,统筹调度……”
“我意已决,此等仇恨,必须亲自去报。”沈栖舟面容坚定,看向他时,语气稍稍放缓,“先生……您能明白吗?”
谢昭时心脏骤停一瞬,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殿下……你犯规。”
此刻的沈栖舟,终于肯再次叫他一声先生了。
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终究不是需要人时时护在身后的纨绔。
他是决心背负起血债的大胤太子,是为了百姓,可不顾自身性命的……储君。
玄尘掩去眸中的复杂,只道:“贫僧会拿命护殿下周全。”
皇帝无力地靠在榻上,眼眶也被他感染得泛起了红。
他直直盯着跪得笔直的儿子,沉默了许久,终是长长地喟叹道:“……准奏。”
“皇兄……”萧戾还想再劝,“本王去就行,栖舟不必亲征。”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太子既有此志,朕便成全他。即日起,封太子沈栖舟为东征大将军,总领一切讨倭事宜。”
“摄政王萧戾、左相谢昭时、镇国将军陆去疾、国师玄尘,皆全力辅佐,不得有误!”
“儿臣领旨!”“臣,领旨!”众人齐声应道。
圣旨一下,整个朝廷便疯狂运转起来。
兵部、户部、工部被全部调动,还有粮草、军械、船只、兵员……
一道道指令从东宫和摄政王府发出,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南沿海汇集。
神机坊日夜不休,所有库存的新式火药被仔细检查分装,由最可靠的军队押运南下。
配套的火铳、火炮也在加紧制造,工匠们吃住都在坊内,一个个眼圈熬得通红,却无一人抱怨。
陆去疾接到命令后,立刻从京郊大营点齐早已准备好的一万精锐水师及两万步卒,先行开拔。
他们连夜赶往明州府整顿残兵,布置防线,准备迎接沈栖舟的主力。
萧戾几乎将暗影卫大半力量都调往东南,严查沿海各州府,防止倭寇细作破坏,同时监控东隅本土动向。
谢昭时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确保后勤补给线畅通无阻,同时还要稳住朝局,应对因太子亲征可能引起的各种波澜。
特别是沈栖珩那边的动向。
玄尘则开始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药物,并再次推演海战可能遇到的天气及海况。
他们每个人都各自发挥着自己的擅长,沈栖舟自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幸得顾知秋提供的那本册子起了大用。
如今,他不仅要熟悉东隅的所有情报,与将领们推演战术,还要亲自过问火器部队的编练。
临行前夜,东宫。
萧戾、谢昭时以及玄尘都在。
皇帝病情愈发严重,萧戾不得不留于京中。
“明日便走了。”他将一件轻薄却坚韧的金丝软甲放在沈栖舟面前,“穿上,任何时候都不准脱。”
沈栖舟伸手接过,眼睛泛酸:“多谢皇叔。”
谢昭时递上一个锦囊,里面是几枚不同的印信和一份名单:“沿海各州主官及军中可靠将领的联络方式与暗号。殿下若有急事,或……有人阳奉阴违,可凭此处置。”
沈栖舟一一收下,看着眼前两人,心中有股异样的情绪在强烈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京城……就拜托皇叔和先生了。照顾好父皇,也……照顾好你们自己。”
身侧的玄尘则是拉过他的手,见其手腕空荡荡的,眸色一暗:“佛珠呢?”
沈栖舟一愣,随即解释道:“毕竟是上战场,万一断了……”
“殿下。”玄尘声音冷了几分,他将自己手腕上的那串新制奇楠沉香佛珠取下,戴在沈栖舟手腕上,“此物可清心辟秽,防一些海上常见的毒瘴与迷烟不成问题。就算贫僧在你身边,也不能完全保证你的安危……”
“国师既是以命相保……”萧戾扫过玄尘还舍不得松开的手,警告道,“若是太子殿下有伤到一分一毫,本王便拿你是问。”
玄尘紧了紧手中的力道,同沈栖舟认真说:“若真是如此,不必王爷亲自动手,贫僧自会负荆请罪。”
沈栖舟指尖微微一蜷,轻轻“嗯”了声,抽回手:“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谢昭时蹙着眉看了那二人一眼,上前将沈栖舟环入自己怀中,将下颌抵在他的耳鬓旁,满是不舍道:“殿下定要平安归来,臣在宫里等你……”
沈栖舟虽猝不及防,却没选择推开,只伸手顺了顺他的后背,放轻声音应道:“好。”
“啧。”萧戾一把将谢昭时拽开,自己则学着他贴了上去,“谢丞相的怀抱,没本王的有安全感。”
差点被捂得喘不上气儿的沈栖舟:“……”
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玄尘将视线别至殿门方向,幽幽道:“夜已深,王爷和丞相……该回了。”
他们纵使有再多不舍,也终究没再阻拦……
翌日,大军开拔。
皇帝强撑着病体,被宫人抬着,亲自到城门相送。
看着一身银甲红披的太子殿下策马而行,京城围观的百姓们纷纷红了眼眶。
在他身后,是士气高昂的大军。
百姓们纷纷高呼着“殿下必胜”、“荡平倭寇”等振奋人心的话语。
沈栖舟于马背上回首,望了眼巍峨的京城和城楼上那几道模糊却熟悉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转回头,一夹马腹大声喊道:“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直奔东南。
一路上,不断有沿海逃难而来的百姓哭诉倭寇暴行,所述惨状比军报更撼动人心。
沈栖舟闻言后,心中的怒火与杀意一日盛过一日。
他严令军队不得扰民,同时加快行军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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