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一愣。
顾知秋自苏府大火重伤后,一直在太医署僻静处养伤,后来伤势稳定,便被转移到了刑部的一处秘密院落,名为休养,实为软禁。
苏文宴后来求了苏丞相好几次,想去看他,都被严词拒绝。
沈栖舟也曾暗中派人关注,得知顾知秋伤势渐愈,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一直很安静,从未提出要见任何人。
今日突然求见……
沈栖舟颔首:“让他进来吧。”
萧戾蹙眉:“本王暂且留下。”
另外三人也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栖舟便由着他们去了。
不多时,顾知秋在小福子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比之前更清瘦了些,但气色已经好上了不少。
脸上的沉肃刻板似乎淡去不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的目光先是在殿内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栖舟身上,依礼躬身:“罪民顾知秋,参见太子殿下。”
“顾先生不必多礼。”沈栖舟虚扶一下,“先生伤势可大好了?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顾知秋直起身,坦然道:“伤势已无大碍。今日求见,是有一物,想呈于殿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以油纸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
萧戾先一步接过,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方才递给沈栖舟。
沈栖舟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字迹工整隽秀。
他翻开一看,瞳孔微缩。
里面记录的……是关于南楚、东隅,乃至西陲一些地区的地理、水文、气候、民俗等详细笔记。
其中,不少涉及军事布防、物资运输、人心向背。
更有一部分,是关于楚魏的性格喜好、行事规律,以及联络方式的零星分析和猜测。
虽然不够系统完整,但很多细节,大胤情报难以触及。
“这是……”
顾知秋解释道:“罪民前半生,为仇恨所困,为楚魏所驱,奔走各地,或为联络,或为探查。所见所闻,皆记于心。”
“后来……为掩饰身份,入书院教书,闲时便将这些记忆整理抄录,原想或许有朝一日,能用于复仇。”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释然,“如今想来,仇恨如枷锁,困人亦困己。此书于我已无用,或对殿下应对楚魏、经略四方,能有些许参考。罪民别无他求,只求殿下……能善待文宴。”
沈栖舟合上册子,心情略微复杂:“文宴是我好友,不必你说,我也会待他好的。倒是你……”
顾知秋回以一笑,神色逐渐舒缓:“殿下不必多言。罪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待此件事了,是囚是杀,皆听殿下与朝廷发落。只望……莫要让文宴知晓此书之事。他心思单纯,不必再卷入这污浊之中。”
语落,他深深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顾先生留步。”沈栖舟下意识出声叫住他。
顾知秋脚步一顿。
“先生可愿……留在神机坊?”沈栖舟出声问道,“先生博闻强记,见解独到。火药及后续火器研制,涉及诸多杂学,正需先生这般人才。且那里守卫森严,亦可保先生安全。”
顾知秋身体微微一震,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殿下不惧罪民再起异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沈栖舟勾勾唇,“况且,先生若真有异心,就不会交出此册,更不会在火场中拼死救下文宴了。”
顾知秋本是背对着他,听闻此话,方才回过头。
再三思考片刻,他低声道:“……罪民,愿凭殿下差遣。”
沈栖舟满意地点点头:“小福子,带顾先生去神机坊,安排住处,告知规矩。一切待遇,比照坊内大匠。”
“诺。”
顾知秋跟着小福子离开了,背影看起来虽孤寂,却比来时,多了一分坚定。
殿内几人神色各异。
萧戾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大。”
沈栖舟微微挑眉:“皇叔,我的眼光不会错。”
谢昭时面色如常道:“顾知秋若能真心归附,于殿下确实有益。但他毕竟是前朝余孽,楚魏又是他义父……殿下还是得提高警惕。”
“自古成王败寇。”沈栖舟认真道,“所谓前朝余孽,不过是当朝掌权者的说辞,他……本就无辜。”
谢昭时怔了怔,随即朝他摊开手掌:“将册子给臣研究研究,若是真没问题,那臣无话可说。”
沈栖舟点点头,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边忍不住调侃道:“太傅为何会对顾先生的敌意,如此之大?”
谢昭时闻言,面色沉了沉:“因为……殿下从未叫过臣,先生。”
沈栖舟:“……?”
萧戾蹙着眉冷哼一声:“谢昭时,本王怎么记得,当初是你自己不让栖舟叫你先生的?”
谢昭时:“……”竟无语凝噎。
沈栖舟听萧戾说完这话,细细回忆了一番,方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段乌龙。
当时原主见刚入学堂的谢昭时生得好看,总是追着他喊先生。
其实换做旁人,这很正常,奈何他叫得太过肉麻。
谢昭时被他弄得心烦,便扬言道:“殿下若再叫一次先生,便罚抄当日书卷所学内容十遍。”
在这之后,他便再也不敢叫了。
“……”一想到他的声音竟能如此之夹,沈栖舟便头皮发麻。
陆去疾不知缘由,只小声嘟囔道:“依末将看,顾太傅这人,不是个孬种。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且他对苏二公子确实不错。他如今已改邪归正,末将倒是愿意相信他。”
玄尘淡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顾施主若能借此赎罪,亦是功德。”
沈栖舟先是回应了谢昭时:“我太傅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再说了……就算改口,也该叫你丞相才是。”
随后他总结道:“放心,我又不傻。既然选择留下他,那咱们既要用他,必要时,亦可监视他。”
神机坊的建立,以顾知秋的加入为标志,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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