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适龄贵女,德行出众者,皆可。朕已命礼部初步拟了名册。待你及冠,便可行大婚之礼,也好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地寂静。
沈栖舟脑子里的一根弦轰然断裂,错愣看向龙椅上的人。
皇帝的面色平静,眸光中难掩慈爱,可沈栖舟却在那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近乎冰冷的试探。
左侧前方的萧戾在闻言后,脸色顿时垮下。
右侧文官队列之首的谢昭时,那张温润的面具瞬间出现裂痕,虽然很快便垂下眼眸,但那骤然紊乱的呼吸却瞒不过近处之人。
身后武将列中,拄着拐杖的陆去疾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正瞪向御阶高处。
就连静立在大殿角落,与世无争的玄尘,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倏然停住。
他眸中带着冷意,径直望向龙椅之上。
御阶下,沈栖珩坐在轮椅上,闻言时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皇帝和沈栖舟之间转了转,随即垂下眸,掩去其中的复杂。
“……父皇!”沈栖舟强忍着各方探究的视线,撩袍跪下,声音因过于急切而有些发干,“儿臣多谢父皇厚爱。”
“然,如今楚魏及其党羽仍在暗处虎视眈眈,北疆局势尚未明确,东隅倭寇屡犯海疆,南楚内部暗流汹涌。儿臣身为储君,岂能沉溺于儿女私情?且儿臣尚且朝不保夕,又如何保证太子妃的安危?”
沈栖舟义正言辞道,“儿臣恳请父皇以国事为重,暂缓婚议!待四海升平,边境安稳,再议此事也不迟!”
“……”皇帝静静睨视他片刻,方才说道,“立妃与治国,并无冲突。相反,东宫有主,后院安定,更能让你专心朝政。开枝散叶,绵延国祚,亦是储君重任。至于安危……你可当真是小瞧了我大胤禁卫军及暗影卫了。”
沈栖舟额角布上冷汗,迅速在脑海中找寻借口:“儿臣并非故意推脱,只是眼下……确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急需儿臣全力投入,实在是无暇分心。”
“哦?”皇帝挑眉,“何事?”
沈栖舟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道:“儿臣近日研读古籍,并得……玄尘国师从旁参详,于一道古方中悟得改良火药之法!”
“此物若成,其威慑力远超如今军中所用之火雷,可攻可守,用处极大。甚至可用于海战,对抗东隅倭船,必有奇效!”
他瞧见皇帝眼中迅速闪过的惊疑和兴趣,继续加重筹码道:“东隅倭寇勾结南楚,对我大胤储君屡屡行刺杀之事。且,东隅屡犯我沿海,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其仗舟船之利,来去如风,我朝水师虽勇,却常难以尽歼。”
“若得此新式火药,配以改良战船与战术,定能一举荡平东隅匪患,永绝后顾之忧!至于旁的事,还望父皇三思!”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将“立太子妃”之事直接拔高到了国家层面,这让皇帝瞬间沉默下来。
若是新式火药真能成,这功劳足以让沈栖舟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甚至青史留名。
比起急着娶个太子妃,这件事,显然更具诱惑力。
也……更符合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对继承人的期待。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几位脸色难看的人,心中那点猜疑,好似得到了证实。
但眼前有着更大的利益图景……
过了许久,皇帝方才缓缓开口:“新式火药……你有几成把握?”
“若有国师及工部能匠协助,儿臣有七成把握。”沈栖舟回答话来毫不迟疑。
“七成……”皇帝蹙了蹙眉。
“好。”他终是点了头,“既如此,太子妃之事可暂缓。朕命你全权负责火药研制之事,工部、将作监悉听调遣,国师玄尘辅佐。若真能成功,朕便准你……筹备东征之事。”
“谢父皇!儿臣……领旨!”沈栖舟重重叩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退朝吧。”皇帝疲惫地挥挥手。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沈栖舟刚站起身,便有几道身影迅速围拢过来。
萧戾的脸色如乌云密布,紧紧攥过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沈栖舟,你倒是会找借口!”
谢昭时站在另一侧,语气带上罕见的寒意:“殿下,火药之事,非同小可。若是不成,便是欺君之罪。”
陆去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殿下!那东隅海况复杂,倭寇凶残,您不能亲身涉险。待末将伤好了,再请旨替您去!”
玄尘紧蹙着眉,轻叹道:“此事过于凶险,殿下何必寻此借口?”
“……”沈栖舟被他们围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他挣脱萧戾的束缚,揉了揉发痛的手腕,低声道:“难不成真让我娶个女子为太子妃?……算了,此地不宜多言,回东宫再说。”
东宫。
刚进殿内,气氛便骤然降至冰点。
萧戾反手关上门,转身紧盯着沈栖舟,尽可能压下怒火:“新式火药、东征……沈栖舟,你这借口,找得可真是够好的。若是犯下欺君之罪,你可有想过其后果?”
沈栖舟微微挑眉:“这诛九族定是不可能的,毕竟父皇、皇叔和谢丞相,也在我的九族范围之内。”
萧戾:“……此刻还有心情开玩笑,栖舟,你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谢昭时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堆积的奏章,语气听不出多少起伏:“推拒婚事,臣自有更稳妥的法子。殿下何必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火药研制,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
陆去疾急得把拐杖往地上一扔,跛着脚上前道:“就是!殿下您要是不喜,末将也可以帮您想法子打发!再不济……就说您有隐疾!犯不着拿命去赌!”
沈栖舟:“……”
你特么才有隐疾。
玄尘静立窗边,目光落在沈栖舟尚未完全消肿的脚踝方向,缓缓道:“殿下可知,改良火药需反复试验?爆炸、火灾、毒烟……各种意外,防不胜防。古籍所载,未必尽实。贫僧虽可协助,亦无十足把握。”
沈栖舟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疼,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质问道:“可当时那种情况,不这样说又该怎么办?是说我不喜欢女人,说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生子?还是说……你们一个个都跟我有染,是我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眼前四人,哑声道,“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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