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登上点将台,望着下方黑压压的将士,胸中豪气顿生。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虎符,高举过头,提高分贝道:“将士们!西陲蛮夷,犯我疆土,杀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等奉天子命,联北疆、南楚之师,西征讨伐,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愿随殿下,踏平西陲!”台下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然——”沈栖舟话锋一转,“战争非吾所愿,和平方是所求。”
“此去西征,非为杀戮,而为止戈。我们要打的,是让西陲永远不敢再犯的一仗!要让天下人知道,犯我大胤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胤者,虽远必诛!!”台下吼声如雷。
沈栖舟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西方:“三日后,祭旗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
是夜,沈栖舟在营中召见众将,详细部署进军路线、粮草补给、联络信号等事宜。
直至子时,众将方才散去。
谢昭时留下,将一卷地图铺在案上:“殿下,这是臣与玄尘大师连日推演的行军路线。避开西陲重兵把守的隘口,取道羌塘草原,虽路途艰险,但可出其不意,直插西陲王庭侧翼。”
沈栖舟仔细查看,地图上标注详尽,连水源、草场以及可能遭遇的部落都一一注明。
玄尘的字迹清逸出尘,与谢昭时的工整严谨相映成趣。
“小师父呢?”沈栖舟抬头问。
“大师在营外布置阵法,说是可防夜袭与窥探。”谢昭时回道,随即又说,“殿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傅但说无妨。”
谢昭时蹙眉道:“玄尘大师来历神秘,武功医术皆深不可测,对殿下亦是尽心竭力。但臣总觉……他看殿下的眼神,非同一般。”
沈栖舟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师父是方外之人,悲悯众生,对谁都一样。”
“不一样。”谢昭时眸色沉了下来,“那日校场,殿下从马上滑下,陆将军扶住殿下时,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珠子捏碎。还有昨夜,殿下在帐中审阅文书至深夜,大师便在外站了一夜……”
“……”
谢昭时看着沈栖舟的眼睛,继续说,“臣不知殿下与大师之间有何过往,但他对殿下……绝非寻常僧侣对施主之情。他看殿下的眼神……臣最清楚不过了。”
沈栖舟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沉香佛珠。
桃林溪边那一夜,玄尘滚烫的内息,微凉的怀抱,以及那句消散在风中的佛号……再次浮现于脑海。
“太傅多虑了。”他最终只淡道,“小师父是修行之人,自有他的缘法与分寸。”
“殿下……”
谢昭时还想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玄尘清冷的声音:“殿下,贫僧有要事相告。”
沈栖舟看了谢昭时一眼,扬声道:“小师父请进。”
玄尘掀帘而入,雪白僧袍随风飘来。
他先是对谢昭时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沈栖舟:“贫僧夜观天象,三日后出征,天时不利。西方星宿暗淡,隐有血光。建议推迟五日,待昴宿移位,再行出兵。”
谢昭时皱眉:“军令已下,三军待发,岂可轻易更改?且天象之说,简直是虚无缥缈……”
“贫僧并非妄言。”玄尘打断他,冰灰色的眼眸直视沈栖舟,“殿下,此行关乎万千性命,宁可谨慎,不可冒进。五日之期,亦可让将士们再多些准备。”
沈栖舟思索片刻。
玄尘从不妄言,虽然会耽误些时日,但稳重起见,理应听他一劝。
“好。”他最终点头,“传令下去,出征之日推迟五日。对外便说,粮草调运需时,南楚部分军械尚未到位。”
谢昭时欲言又止,见他态度坚决,终是应下:“臣遵命。”
玄尘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单手执礼:“殿下明智。”
待谢昭时离去,帐中只剩两人。
玄尘走到案前,看着那张地图,忽道:“殿下腕上这串佛珠,可是二殿下所赠?”
沈栖舟下意识摸了摸珠子:“是。小师父认得?”
玄尘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地图上羌塘草原的标记,冰灰色的眼眸低垂,没有立刻回答沈栖舟的问题。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
营帐内灯火跳动,将他的侧影映得越发清寂。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眸,目光落在沈栖舟腕间那串色泽温润的沉香珠上:“二殿下……有心了。这串伽南香珠,选料上乘,刻的是《金刚经》护身咒文,应是请高僧开光加持过,确能宁神静气,助益心神。”
他的目光在那佛珠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看向沈栖舟的眼睛,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么……贫僧先前赠予殿下的那一串呢?”
沈栖舟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解释道:“我让小福子好好收在栖梧宫寝殿的锦匣里了。那串佛珠对我意义非凡,此次出征险地,我怕带在身上,万一有所损毁或遗失,反倒不美。况且……”
他迎着玄尘静寂的目光,轻声道,“小师父是方外之人,所赠之物本该清净,我不想让它卷入这沙场血光。”
玄尘静静倾听,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幽深难测。
他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冰封般的眼瞳深处,掠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
“……殿下考虑周全。”他最终微微颔首,启唇道,“二殿下赠的佛珠,甚好。”
沈栖舟却莫名觉得帐内的温度低了几分。
他还未来得及问这佛珠是否有问题,玄尘已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殿下既已决定推迟五日,贫僧需重新推算路线上的天气与星象变化。羌塘草原此时节多风沙,亦有流窜的马匪部落,需多加提防。”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此处,还有此处,地势低洼,若遇暴雨恐成沼泽,大军需绕行。”
“另,据贫僧所知,西陲老王第三子,为人狡诈,善用毒与蛊,其母族出身羌塘以南的巫蛊部落,不可不防。”
玄尘此刻所言,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容不得丝毫分心。
沈栖舟将方才那点异样压下,认真道:“小师父对西陲内部,竟也如此了解?”
“云游四方,偶有所闻。”玄尘简略答道,并未深谈,“贫僧会备下一些辟毒清心的药粉,分发各营将领。殿下自身,更需时刻留意饮食与近身之物。”
他淡淡扫过沈栖舟腕间的佛珠,“二殿下所赠之物,并无问题,但殿下今后还是需……自行小心。”
听出玄尘是在暗示他不该轻易收沈栖珩的东西,虽然这东西并无问题。
沈栖舟忍不住打趣道:“小师父莫不是因为吃醋……而不高兴了?”
“……”玄尘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沈栖舟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太过轻佻,也越了界,也不知道玄尘听了,会不会生气。
玄尘紧抿薄唇,看他的目光深沉冷然。
沈栖舟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找补道:“那个……我开玩笑的,小师父你别……”
“是。”玄尘忽地开口。
沈栖舟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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