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这席话,条理清晰,策略明确,既展现了支持沈栖舟的姿态,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操作方案。
他将争议从是否同意,引导向了如何执行,瞬间掌控了朝议的走向。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听着殿中几方的陈述,尤其是萧戾、陆去疾、谢昭时三人虽角度不同却殊途同归地为沈栖舟说话,并为国家谋利,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北疆赫连战,确非易与之辈。然,七皇子沈栖舟,深入险地,不辱使命,不仅保全自身,更为我大胤争取到实利与主动,此乃大功,毋庸置疑。”
他目光扫过下方,“联姻试探之说,虽为权宜,亦合情理。赫连战既愿以千里草原及永久和约为礼,恭送栖舟归国,我大胤自当以大国气度接之。”
“来人!即刻拟旨,嘉奖七皇子沈栖舟忠勇智谋,特许其依北疆之议返朝。命礼部、兵部、户部即刻抽调精干,组建谈判使团,由……太傅谢昭时挂帅,前往边境与北疆详议共伐西陲诸事。谈判要点,就依摄政王所奏。”
“另,着京畿卫统帅陆去疾,点精兵五千,于边境接应七皇子,务必确保殿下平安!沿途州府,需妥善接待,彰显我朝对功臣之礼遇!”
“臣等遵旨!”殿下众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躬身领命。
皇帝旨意八百里加急,传至北疆王庭时,距离两国约定的边境交接之日,仅剩五日。
赫连战将盖有龙纹玺印的圣旨副本递给沈栖舟,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的那位皇帝老子,倒是个会算账的主。让谢昭时主谈……此人温润皮相之下,心机深沉如海,怕是不好相与。”
沈栖舟接过,指尖抚过副本的字迹与印鉴,心中因“谢昭时”三个字,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他压下异样,抬眸道:“谢太傅学识渊博,处事公允,由他主谈,对大胤和北疆,皆是好事。”
“公允?”赫连战哼笑一声,伸手捏了捏沈栖舟的耳垂,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狎昵,“朕只怕他公允得过了头,把朕未来夫君的家底,都给算计了去。”
沈栖舟偏头躲开,耳尖微热:“陛下慎言。如今协议未定,一切皆是未知。”
“协议会定的。”赫连战收回手,目光却阴郁地锁着他,“不过……那个总跟在你身边的秃驴,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沈栖舟心下一紧。
那夜之后他去找过玄尘。
当时玄尘同他解释,他早早歇息了,未听到刺客动静,也未听到他吹响骨笛。
沈栖舟当然是不相信的。
且玄尘总是将视线落在他的唇上,想来自己和赫连战亲过嘴这事,已经被他给知道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沈栖舟就莫名心虚。
玄尘那双眼睛,好像总是能透过他的躯体,将他的灵魂看透。
如今赫连战又这样问,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调查到了玄尘的底细。
但玄尘之事,他不打算与赫连战主动透露。
此人本就为他而来,且武功高绝,在鹰坠峡救他性命,更在关键时刻点醒他,助他扭转死局。
于公于私,他都无法出卖玄尘。
“玄尘大师于我有救命之恩,且他非北疆之人,亦非大胤之民。我意欲请他随我同行,暂回大胤。陛下当日允他留在王庭养伤,并未限制其去留,想来……应无不妥?”沈栖舟试探着问,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腕间佛珠。
赫连战眸色沉了沉。
那和尚的确是个麻烦,武功诡异,心思难测,偏生对沈栖舟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
留他在北疆是个隐患,但放他跟着沈栖舟走……赫连战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旺了。
“一个和尚,整日跟在你身边,成何体统?”赫连战语气不善,“你若需要护卫,朕拨一队最精锐的狼卫给你,绝对比那秃驴可靠得多。”
沈栖舟摇头:“玄尘大师并非护卫。他于我,亦师亦友。此番我能想通,多赖他点拨。陛下,此事……请允我自行决定。”
看着沈栖舟态度如此坚决,赫连战如鲠在喉,胸腔里那股酸涩闷气翻腾得更厉害了。
他发现自己对沈栖舟的占有欲,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强烈。
不仅容不得旁的男人女人靠近,如今连个和尚都让他心生戒备。
可他更清楚,若在此事上强行阻拦,只会将沈栖舟推得更远。
沈栖舟不是笼中鸟。
他可以为他编织最华美的金笼,却无法折断他向往苍穹的翅膀。
“……随你。”赫连战最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后猛地转身,宽袖带起一阵冷风,“但记住你的承诺。若是让朕知道那秃驴对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朕定不会放过他。”
沈栖舟:“……???”
你啥意思?
人家只是个和尚啊喂!
北疆王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送别仪式。
这场仪式没有红绸喜乐,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的军阵与雄浑的号角。
赫连战一身墨金王袍,高踞于乌骓马上,亲自率领三千名王庭铁骑,护送沈栖舟的车驾前往边境。
沈栖舟身着一袭便于骑乘的月白色劲装,外罩银狐裘披风,墨发以玉冠高束,多了几分清朗英气。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与赫连战并肩而行。
玄尘仍是一身雪白僧袍,他骑着一匹温顺的青骢马,落后沈栖舟半个马身,默默跟随。
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比往日里更显清寂,冰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苍茫的地平线,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
队伍浩浩荡荡前行。
沿途的北疆部落民众自发聚集,好奇心与敬畏的目光交织落在沈栖舟身上。
这个一度被人轻视的中原皇子,形象早已在他们心中悄然扭转。
五日跋涉,边境在望。
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早已旌旗招展。
陆去疾亲率的五千精兵盔明甲亮,列阵严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谢昭时作为谈判正使,亦已提前抵达。
他一袭青衫立于阵前,气质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人忽视的肃穆。
双方在河谷中央空地碰面,不约而同地勒马停下。
赫连战率先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沈栖舟紧随其后,玄尘亦默然下马,立于他身侧稍后方。
陆去疾的目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沈栖舟。
数月不见,那人清瘦了些,肤色被草原的风日染上些许浅麦色,但那双桃花眼依旧清澈明亮,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大步上前,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陆去疾,奉陛下之命,恭迎七殿下凯旋!”
他身后的五千精兵齐刷刷单膝点地,甲胄碰撞之声犹如雷鸣:“恭迎七殿下凯旋!”
沈栖舟望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铮铮铁甲,鼻尖微酸,上前虚扶起陆去疾:“陆将军请起,诸位将士也请起。大家不必多礼。”
陆去疾起身,目光仍紧紧黏在沈栖舟脸上,里面难掩激动与关切。
他微微侧身,为沈栖舟引见身后未发一言的谢昭时:“殿下,谢太傅奉旨前来与北疆详议。”
谢昭时缓步上前,对着沈栖舟躬身行了个礼。
其姿态恭敬,温润的嗓音如清风拂过:“殿下千里跋涉,智勇克艰,为社稷立下不世之功,臣等钦佩之至。”
他抬起头,目光与沈栖舟相接,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隐藏着只有沈栖舟能读懂的,名为思念的滚烫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