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顿时僵住。
他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杀了赫连战,北疆群龙无首,大胤便可趁机北上,平定边患,甚至是吞并北疆。
但玄尘说的没错。
赫连战虽野心勃勃,却是以铁血手段统一了北疆各部,结束了草原数十年的混战。
若他骤然身死,那些被他压制的部落首领以及心怀异志的亲王,必然会为争夺王位掀起新一轮的内战。
届时,草原将沦为战场,百姓们将会流离失所。
大胤即便能趁机占些便宜,也要面对一个更加混乱的,难以预测的北方邻居。
当时他只道是别无选择,可如今看来,刺杀赫连战一事,是他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我……”沈栖舟喉头发干,“可父皇与皇叔……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好消息。”
玄尘静静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让沈栖舟有些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玄尘轻叹一声:“大婚之夜,贫僧会设法接应。但请殿下……务必三思而后行。”
他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巧的骨笛,递给沈栖舟,“此笛可发出人耳难闻的声波,危急时刻吹响,贫僧自会感知。但机会只有一次,万望慎用。”
沈栖舟接过骨笛,触手温润光滑,似已被人摩挲过多年。
他郑重收好,起身道:“多谢。无论结果如何,栖舟对小师父……感激不尽。”
离开玄尘的毡帐,沈栖舟心绪纷乱。
他先是去找到那两名侍女,带着她们继续漫无目的地在王庭内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专为筹备婚礼而设的工坊区。
此处聚集了北疆最好的裁缝匠人,正日夜赶制婚礼所需的一系列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染料等气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沈栖舟正想转身离开,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女子娇叱:
“都滚开!本郡主倒要看看,那个狐媚惑主的中原皇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脚步一顿,寻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火红骑装的北疆少女,正怒气冲冲地推开拦路的侍女,朝着他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小麦色的肌肤更使得她明艳张扬。
她高鼻深目,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无数细辫,镶缀着彩珠银饰。
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装扮的女骑手,个个神情倨傲。
沈栖舟面不改色,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近。
这几日他在侍从的口中有所听闻,想来她便是乌兰郡主了。
她是草原最大部落之一撒哈部首长的独女,也是赫连战青梅竹马的表妹。
传闻她痴恋赫连战多年,若非赫连战以兄妹之情婉拒,早该是北疆的王后了。
乌兰在距离他约莫三步之远的距离停下,一双美目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带着明显的敌意与轻蔑:“你就是沈栖舟?”
“正是。”沈栖舟淡淡应道,“郡主有何指教?”
“指教?”乌兰嗤笑一声,绕着他走了半圈,“本郡主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能让陛下不惜以千里草原为聘,迎娶一个男人做王夫!”
她身后的女骑手们闻言哄笑起来,目光放肆地在沈栖舟身上扫视,互相窃窃私语道:
“瘦得跟羊羔似的,恐怕一阵风就能吹跑。”
“脸蛋倒是确实漂亮,也不怪陛下会喜欢。”
“中原男人不就喜欢靠脸吃饭?哪像我们草原勇士,靠的是真本事!”
沈栖舟任由她们评头论足,待她们笑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道:“郡主看够了?若无事,栖舟告退。”
“站住!”乌兰厉声喝止,跨步挡在他面前,“本郡主让你走了吗?沈栖舟,你别以为陛下给你几分面子,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告诉你,北疆的王庭,不是你们中原那些脂粉堆。在这里,靠的是实力!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凭什么能够站在陛下身边?”
沈栖舟睫毛微颤,轻轻抬眸瞥向她,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郡主若是不服,不妨亲自去问问陛下……问他怎么宁愿昭告天下,迎娶一个男人,也不愿意娶你为妻?”
“你!”乌兰气得脸色涨红,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尖径直指向沈栖舟的脸,“简直是狂妄!信不信本郡主现在就划烂你这张脸,看陛下还要不要你!”
刀锋寒光凛冽,距离沈栖舟的皮肤不过寸许。
周围的侍女们吓得惊叫后退,工坊区的匠人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紧张兮兮地望过来。
沈栖舟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看着乌兰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忽地轻笑出声:“郡主不妨冷静想想,就算我的脸变丑了又如何?这世间貌美的男子女子多的是,就算没有我,陛下就会因此多看你一眼?”
说到此处,他微微后退半步,“倘若你真伤了我……陛下对郡主会如何,郡主怕是比我,更清楚。”
乌兰的手顿时僵住。
她虽骄纵,却并非毫无顾忌。
赫连战的脾气她最清楚,若真伤了沈栖舟,哪怕她是他的表妹,也绝讨不了好。
见她心中有所动容,沈栖舟再接再厉道:“郡主,别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而失了理智。我倒是觉得,你长得这么漂亮,不愁何处无芳草。”
乌兰被他夸得耳根一红,心脏莫名开始剧烈狂跳:“你这人……放肆!”
沈栖舟怕她万一失手,真伤了自己,又后退半步,随后朝她礼貌一笑:“郡主如此有个性,我很是佩服。只是这刀剑无眼,郡主还是小心为上。”
乌兰:“……”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道低沉威严的嗓音从后方传来:“乌兰,把刀放下。”
所有人齐齐转头。
赫连战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负手立于不远处,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个工坊区瞬间鸦雀无声。
他身着简单的玄色常服,墨发以狼骨簪随意束起,应该是刚赶回王庭。
乌兰脸色霎时一白,不甘不愿地收刀入鞘,眼神仍倔强地瞪着沈栖舟。
赫连战走近二人,目光在沈栖舟脸上停留一瞬,确认他无恙后,才转向乌兰,声音不怒自威:“谁准你在王庭内动刀的?”
“陛下,我……”乌兰刚想辩解,却被赫连战抬手制止。
“向王夫道歉。”赫连战沉声道。
乌兰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陛下!他……”
“道歉。”赫连战双眸微眯,寒意骤生。
乌兰浑身一颤,这才恍然意识到,赫连战是认真的。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圈微微泛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对不起。”
赫连战视线转向沈栖舟,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受惊了?”
“无碍。”沈栖舟扫了眼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乌兰,语气不大不小道,“早就听闻北疆皇帝男宠女宠如云,今后这等争风吃醋之事,恐怕会是常态。如今让我先习惯习惯,也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
全场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外面就是这么编排朕的?”赫连战却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随后低笑出声。
不等沈栖舟反应,赫连战伸手一把揽过他的肩,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在他耳边小声问,“王夫这是……在吃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栖舟身体微僵,却强作镇定,偏过头不去看他。
他忍不住低骂出声:“谁他妈吃醋了?!”
老子只是不喜欢宫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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