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见他不为所动,赫连战不满蹙眉。
他拉过沈栖舟随意放至大腿上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将匕首塞入他手中,“收好。”
随即又切了块鲜嫩的羊肉放入他面前的银盘,“尝尝,咱们草原的羊肉,与你们中原的相比,味道如何?”
沈栖舟盯着那块香喷喷的肥美羊肉看了半晌,又抬眸看向赫连战那张深邃立体的脸:“多谢陛下。”
他收好匕首,拿起银刀,将羊肉切成小块,去除了肥腻的部分,这才缓慢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多汁,带着独特的炙烤香气,并无吃出多少腥膻味。
这北疆的羊肉确实好吃,可惜没有辣椒面。
他咽下后,对上赫连战带有些许探究的神情,由衷的夸赞道:“好吃,确是好肉。”
赫连战盯着他那双略显冷淡的桃花眼,不由问道:“光是肉好,朕不好?”
沈栖舟拿银刀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立马露出恰到好处的谄媚:“这羊肉哪能跟陛下比?”
赫连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数秒,忽地轻笑出声。
他抬手拍了拍沈栖舟的肩膀,想来力道没控制好,使得沈栖舟的身形被迫晃了晃。
沈栖舟忙稳住身形,差点破口大骂。
赫连战却佯装不知地收回手,凑近沈栖舟的耳畔,蛊惑道:“朕真是越来越期待大婚之夜了。届时,你才能够尝到,朕的肉……究竟好不好吃。”
“……”沈栖舟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对他弯了弯双眼,回应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妈的,赫连战这个老、色、批。
玄尘内力深厚,全程听在耳里,拿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赫连战将沈栖舟的细微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情大好。
他直起身子,话锋一转:“听闻了玄尘大师在鹰坠峡的神通,朕很是好奇。改日……定要同大师好好切磋一番。”
玄尘单手执礼,面不改色地应了声:“贫僧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玄尘本就不吃荤,中途已被人带领着离开。
沈栖舟以伤病未愈为由,也早早告退了。
他被人引至一处宽敞而独立的毡帐。
内里铺陈极尽奢华,金银器皿、珍贵皮毛随处可见,甚至还有摆有中原风格的精巧摆件。
刚踏入帐内,一股暖意便席卷而来,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料的气息。
侍女们伺候他洗漱更衣完毕后,悄然退下。
沈栖舟独自站在帐中,卸下了所有伪装,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走至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远处喧嚣的篝火,心情颇为复杂。
赫连战此人心思难测。
他惩治出言不逊的贵族,未必全然是为了维护自己。
沈栖舟更愿意相信,这是赫连战在维护他作为北疆王的权威,以及他亲自定下的王夫地位。
沈栖舟的眸中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但……他的敌人,真的只是赫连战?
鹰坠峡遭遇敌袭,若不是赫连战所为,那便与赫连战敌对的暗中势力脱不了干系。
若是赫连战死了……大胤的北境威胁,当真能得到解决?
沈栖舟莫名犹豫了。
这时,帐外传入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沈栖舟忙松手后退。
“王夫可是歇下了?”是赫连战的声音,说话间还带着一丝酒意。
沈栖舟坐至铺了狼皮的软榻边,扯了扯衣襟,方才扬声回应道:“正准备歇下。陛下可有事?”
帐帘被一只深麦色的大手掀开,赫连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宽松的玄色寝袍,墨发随意披散,冲散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不羁。
他径直走到沈栖舟所在的榻边坐下,侧头同他说:“只是想让你陪朕说说话。”
两人距离不过两拳,沈栖舟的身子顿时僵硬得不敢动弹:“夜已深,陛下明日应该还有政务要忙着处理政务,不如早些休息。”
“这么急着下逐客令?”赫连战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牛角灯下显得诡秘莫测,“怎么,是怕朕吃了你?”
“……”带着酒香味的热气喷洒在沈栖舟耳侧,他有些不适应,往反方向挪了挪。
见沈栖舟对自己避如蛇蝎般的样子,他低笑出声:“虽然你这个样子也很可爱,但太过于拘谨,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那副凶巴巴的态度。”
沈栖舟:“……”
有受虐倾向?
只听他接着说,“你放心,大婚之前朕不动你。朕只是想问问你,关于鹰坠峡之事。”
沈栖舟稳了稳心神,侧头问:“陛下想问什么?”
“巴特尔说,是你用沙土带头开路,为群龙无首的将士们取得了一线生机。”赫连战紧盯着他,“难道你就不怕被乱箭射死?”
沈栖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内侧还隐隐生疼的灼痕,低声说:“怕啊,但是已经有士兵为了护我而死,我若一直龟缩不出,岂不是辜负了他们拼死护我的决心?”
他拢了拢袖口,将疤痕遮掩,复抬眸看向赫连战,“早就听闻草原儿郎重义轻生,我虽来自中原,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赫连战眸光微凝:“可护你,是他们的职责,也是朕下达的命令。”
“是又如何?”沈栖舟眼眶微微泛酸,“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天真,但我还是想说……谁还不是自己的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的,难道他们就该死?”
说到此处,他想到了现代那些为了让自己活命,不惜杀害别人,从而进行器官移植的……所谓的有权有势的人。
语气止不住哽咽,“难道为了我这种所谓的上层人士,他们就合该牺牲?”
“……”赫连战瞳孔微震,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视沈栖舟。
面前之人这张倔强的脸,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烙印进他的内心深处。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对这人感些兴趣,且带有威胁大胤的意图……
此刻的赫连战,却生出了想同他共度此生的想法。
过了片刻,赫连战才轻声道:“这天下本就濒临大乱,又是王权当道的时代。既然你已经坐到了这个高位,就该做好树敌颇多的准备。他们护你,本就应该。至于他们的牺牲,没有人能够完全杜绝此事,也没人能够做到……人人长命。”
沈栖舟抿抿唇,陷入沉默。
通过刚才的这番对话,他已经彻底排除了赫连战要害他的可能性。
所以,究竟是谁……
赫连战出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箭矢火油来源混杂,难以断定是谁要杀你。你心里可有怀疑之人?”
沈栖舟愣了愣,随即摇头道:“大胤宫中试图害我的,只有皇后和沈栖竟,但他们应该没这个本事在北疆的地盘对我行刺杀之事。除了他们……无非就是些不希望大胤与北疆联姻的势力。”
他大胆猜测道,“我想……或许是北疆王庭里的人,联合西陲与南楚,对我进行的大规模刺杀?”
“嗯……北疆的叛徒,朕会亲自去查。”赫连战认真道,“无论是谁,你既已到了北疆,成了朕的王夫,你的命,就已经与北疆彻底绑在了一起。谁敢在此处杀你,就是在公然与朕为敌。”
他从榻边起身,倾下身,轻抬沈栖舟下巴,迫使他仰视自己:“沈栖舟……你的命,现在是朕的。”
赫连战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灼热的呼吸轻拂沈栖舟的脸,给他带来丝丝痒意。
这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让沈栖舟下意识蹙眉。
赫连战扫了眼他略微凌乱的衣襟,接着说,“既然来了北疆,劝你最好还是乖乖听话,别想着耍花样。朕或许会在大婚之夜,对你温柔些。”
说完这话,他便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沈栖舟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直到赫连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脊背。
下巴被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心脏越跳越快。
难道……赫连战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会对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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