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停下脚步,单手执礼,用清晰而标准的北疆语回话:“贫僧自中土而来,云游四方,途经宝地,见有篝火人烟,特来化缘歇脚。惊扰诸位,还请见谅。”
他的北疆语流利得让巴特尔和士兵们都愣了一下。
隐隐听到谈话内容的沈栖舟,也有些惊艳。
巴特尔狐疑地盯着他:“中土的和尚,跑到我们北疆草原上来云游……可我看你形迹可疑!说,你是不是大胤派来的奸细?!”
玄尘面不改色道:“佛门广大,不分南北。贫僧只为传播佛法,普度众生,并无他意。将军若是不信,随时可搜查贫僧行囊。”
他示意了一下身上简单的包袱。
巴特尔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士兵上前粗鲁地翻检玄尘的包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僧衣、几本佛经、一个紫金钵盂和少许干粮外,别无他物。
“将军,没有可疑之物。”士兵回来汇报。
“……”巴特尔还是有些不放心。
草原上突然出现个气质非凡的中土僧人,实在是蹊跷。
他思考片刻,冷笑道:“就算你不是奸细,这深更半夜,闯入王夫营地,也是大罪!来人,把他给绑了,再细细审问!”
士兵们应声上前。
危急关头,沈栖舟那道清悦的声音从马车方向传来:“且慢。”
他以面纱遮脸,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只露出了那双略显沉静的眼眸。
他缓步走近,目光掠过被人团团围住的玄尘,对巴特尔扬声道:“巴特尔将军,这位大师既然是出家人,又来自中土,与我算是故土之人。深夜草原寒冷,相遇即是缘分,又何苦为难?”
他的北疆话有些拗口,但好在说得还算流畅,“不如……请大师过来,喝碗热茶,问清楚便是。若真有可疑,再行处置也不迟。”
巴特尔皱紧眉头。
他对这位即将成为王夫的大胤皇子,表面恭敬,内心却未必看得起。
但既是王夫,亦开了这口,他也不好直接驳斥。
他犹豫了一下,瓮声瓮气道:“既然王夫帮你说话,那就快过来,老实回话!”
玄尘被带到篝火旁,沈栖舟也在一旁坐下,示意人给玄尘倒了碗热奶茶。
“大师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去?”沈栖舟语气平和地用中原话问道。
玄尘双手接过陶碗,道了声谢,才回答道:“贫僧自青浮山而来,欲往极北苦寒之地,寻一处古籍记载的冰窟禅院修行。途经草原,迷失方向,见到火光,故来求助。”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澈,配上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貌,很难让人产生怀疑。
沈栖舟点点头:“原来如此。大师佛法精深,令人敬佩。草原广阔,容易迷途。今夜天色已晚,大师不妨就在此处歇息?”
“将军,这位大师孤身一人,在草原行走确实危险。不如让他随行一段,到了前方部落,再让他自行离开,也算我等结个善缘。陛下……想必也不会怪罪。”他又转向巴特尔,用不太标准的北疆语说道。
这是他近日来恶补学习的结果,沟通交流勉强够用。
巴特尔瞥了眼玄尘,又看向沈栖舟。
想到赫连战对这位王夫似乎颇为重视,自己若做得太过,恐怕不太妥当。
一个和尚,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想来跟着队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哼了声:“既然王夫慈悲,那就依您。和尚,你给老子听着,跟着咱们的队伍可以,但必须老老实实待着。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靠近王夫车驾!否则,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玄尘再次执礼:“多谢将军,也多谢……贵人。”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沈栖舟一眼。
在这之后,玄尘便以迷路的中土僧人身份,暂时留在了队伍中。
他被安排在队伍最外围,被附近的杂役人员看管着。
夜深人静,营地渐渐沉寂。
沈栖舟回到车中,指尖摩挲着玄尘所赠的那枚玉扣,心中稍稍安定了不少。
玄尘的出现,虽有些冒险,但好在有惊无险。
有他在暗中帮助,有些事情……或许会更有把握。
至于赫连战那边,只希望他别这么快就有所察觉吧。
有了沈栖舟的特许,玄尘在队伍中的活动空间大了许多。
白日里,他常在距离王夫车驾不远处静坐诵经,姿态安然,仿佛周遭的喧嚣与窥探皆与他无关。
巴特尔虽仍心存疑虑,但见这和尚除了念经便是打坐,毫无异动,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只派了两个士兵远远盯着,算是例行公事。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丘下暂歇。
北地午后的阳光炽烈而干燥,晒得人脑袋有些昏沉。
沈栖舟借口车内闷热,下了马车,在侍从临时支起的简易凉棚下坐着,手里捧着一卷北疆风物志,似在阅读,目光却不时掠过远处那抹静立的白影。
“大师,”他忽然开口,扬声道,“这草原烈日灼人,大师何不移步至此,饮些凉茶,也为我……讲讲这静心咒的精要?”
他特意用了北疆语,语调生疏却清晰,听起来颇为诚恳。
一旁侍立的北疆侍女闻言,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巴特尔。
巴特尔正和几名部下围着水囊喝水,闻言后将视线缓缓扫了过来。
见沈栖舟神色坦然,玄尘也依旧是那副不食烟火的模样,只粗声粗气地应了句:“王夫既有雅兴,秃驴,快过去吧!”
玄尘缓步走近,在凉棚外站定,双手合十道:“贵人相召,贫僧自当从命。”
沈栖舟示意侍女给玄尘也倒了一碗凉茶,待侍女退到稍远处,他才恢复中原话,压低声音道:“小师父可知,我们距离王庭……还有几日路程?”
玄尘端起陶碗,借着饮茶的动作,嘴唇微动,学着他以极低的声音回应:“按此速度,不出五日。前方百里处,有一处名为鹰坠峡的险隘,是通往王庭的必经之路,两侧崖壁陡峭,易于设伏,殿下务必小心。”
玄尘提醒得没错,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太过于正常了。
之后,他是该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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