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王滈既然敢选择在王沅眼皮底下藏身,不怕被发现,那就说明这个浮提洞中另有乾坤。
可惜祖奶奶不在这里,以她现在脑袋空空的状态,就算知道王滈在哪里,也找不过去。
唯一的方法,或许只有让这个白面人无意识透露出她想要的答案。
然而,在她思考的时候,白雪已经大概了解她的意图。
他主动问起:“需要我带他过来吗?”
王沧站起身:“不如我们同去吧,正好我也许久没回王家,四处转转也可。”
如果可以找到祖奶奶的本体就更好了!
霎时间,整个议事厅狂风忽作,光亮异常,白雪的灵体渐渐凝固,显露出实像来。
他走在她前面,所到之处黑暗不存。
王沧这才算是彻底看清楚王家的这个议事厅有多大,她发现这厅中的石墙材料有些眼熟,像她在百丈潭底的奇怪甬道中看到的那些石料,只是那里刻着大大小小的雷部众神,而王家的墙壁上刻着层层叠叠的祥云。
因为白雪行走时如鬼魅飘忽,没给王沧细看的时间,她感觉那些云里还藏着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似乎注意到了她,在刻意躲避她的目光,需得走近细看才行。
可惜她不能被白雪发现,只能跟着对方身后,朝王家山林中走去。
王家山上的树丛杂乱错落,草木茂密,奇怪的是,各种参天巨木之下,胡乱长着密集的小树,缝隙勉强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通过。
白雪是灵体,飘在前面自然无碍,王沧则总是被树枝划到皮肤,虽然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不能造成伤口,但她在接触到那些树枝时心里总觉得阴恻恻的,像是在触碰鸟类的羽毛。
更确切的说,那些小树像是活的一样。
这种活并非植物的活,而是动物的活,王沧不时擡头,想从巨树的缝隙中辨认天空和时间,但只看到遮天蔽日的树冠。
按理说这些小树被那些大树挡住阳光,常年下去,要么就该窜得更高,要么就会早早死掉,这是自然的伦理,可这些小树长得无比整齐,枝叶健康,除了不高以外,生长状态与那些大树无异。
白雪见王沧停在树丛中,若有所思,也跟着停下。
“可是想起你从前师门中人了?”
王沧被白雪的话“惊醒”,脑子转得飞快,但也暗自震惊。
这白面人的意思,莫非这些小树和王家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树木就是王家的坟墓,王沧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毫无疑问,又是自己的那些意识。
她面上不动声色,回答白雪:“是。”
白雪有些感慨:“或许你从前的师父也在这些小树中间,你经过了他,但你没留意到。”
“或许吧。”
她才不在乎这些树或者墓,只是想要尽快摆脱这些恼人的东西。
不知为何,自她重新掌控这身体,总是觉得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王沧下意识折断快要伸到她眼睛上的树枝。
白雪见状,将断枝捡起来,郑重的插进土里。
“你不该如此!”他不赞同道,“你先前解除了鸦仆们的禁锢,王家的先灵们便回到这些树墓中,你折断枝叶就是在损伤他们的魂灵。”
“可是已经断了!”王沧吼出声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半晌后,她才开口道:“对不起。”
白雪有些愣住,他显然也没料到王沧的态度转变。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句话。”
“什么话?”王沧警觉,生怕自己漏了陷。
“道歉的话。”白雪朝她点头,“不过很好。”
看来王沅还真的是一个不怎样的人!王沧腹诽。
“继续走吧,师父。”
“我们已经到了。”白雪望着天。
王沧四处探看,并没发现什么山洞的入口,她们仍然在原地,被树墓包围着。
权衡之下,她模仿王沅的口气道:“那就把他带过来。”
白雪的身体轻轻飘在半空中,飘在这些小树的树冠上,王沧静静注视着他,只觉得他身上开始散发出光芒,将她视野中的其他存在驱离,只剩白茫茫一片。
很快,那些白就变成了黑,王沧感觉周围身处地已经发生变化。
空气中的潮湿感消失,有些沉闷,当白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发现她们已经置身一处甬道中。
看来这里就是浮提洞了!
王沧感觉身上莫名多了许多骨骼,它们飞速在她的皮肤下游移,推动她的步伐向前走,穿过这条长长的甬道,到那洞中去。
这处甬道上的浮雕是满满的眼睛,仔细看会发现每只眼睛都有所不同,那些眼睛的眼神跟随着王沧的身影,目送她进入,进入这处令她身体里的邪异骨刀兴奋至战栗的所在。
尽管王沧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对劲,但她的大脑已经控制不住身体,不停地向前走着,甚至穿过白雪的灵体。
“你怎么了?”白雪发现不对劲,但灵体状态的他无法左右王沧的动作,只能干着急。
王沧又听到骨刀中无数人牲祭魂的絮语,而甬道墙上的眼睛也开始留下血泪。
“把身体交给我!”
王沧分不清这个声音是王沅还是王汨,但她在心中大叫拒绝。
“我绝不让任何人再操纵我王沧的身体!”
那个声音催促她:“快!难道你想连我们也一同害死吗?”
“不!!!”王沧大叫出声。
“那就一起死!”
王沧双眸充血,步子沉重,继续向前走着。
慢慢的,不止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都开始溢血,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个轰鸣的发动机,眼前都是成片的苍蝇。
她知道自己正处于疯癫与失去意识的危险边缘,但她心中强大的意志力仍然不愿意放弃这个身体的主导权。
她明白,要是在这里放弃了,王滈的性命,陈巽的身体都将不存,她必须清醒。
她仰天大喊,不断重复:“王滈!我是王沧!出来!”
这一刻,王沧像是被设定好自爆程序的机器,一边重复着大叫的指令,一边计数等待毁灭的来临。
喊到她声嘶力竭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剪断了她身上危险的引线,将她拉回现实。
背后之人正是王滈,王沧看到自己的面前是一只跟她人差不多高的竖着的眼睛浮雕,也是这甬道的尽头。
她被王滈一把拉回来后,那眼睛快速合上,连同甬道内的其他眼睛浮雕。
她没有问如果接触到那眼睛会发生什么,可以想见。
但她一把抱住了王滈,王滈愣在原地。
他原本不想出来的,他想过这一切可能会是王沅的陷阱,但他还是出来了,在紧要关头拉住了王沧。
幸亏他出来了,王滈呆愣的想,对王沧抱住他的事实有些不敢相信,像一个旁观者一般,冷静,木然。
“滈哥,你活着真好,我总算对得起老头子了。”
王滈感觉自己背上湿湿的,下一秒,王沧放开了他。
“陈巽的身体呢?”
听到陈巽二字,王滈显得有些警觉,他心中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疑问重新冒出来。
他审视着眼前的王沧:“你到底是谁?”
“真的是我啊!滈子。”王沧回头,发现白雪没有跟来,心中一松。
她以最简洁的表述和最快的语速告知了王滈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王滈半信半疑,显然还没有放下警惕。
王沧心里那个声音再次提醒她,白雪要进来了。
着急间,王沧一巴掌打在王滈的脸上,就在这时,白雪来到她身边。
王沧换了副表情,厉声质问王滈:“陈巽的身体呢?”
王滈有些不可置信,王沧态度的变化和她的那些分裂表现,简直令人匪夷所思,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王沧居然打了他。
他知道,肯定都是为了陈巽。
就算是一具尸体也比自己重要吗?那他绝不交出来。
白雪眼见这一幕,也感到有些惊讶,她居然会跟这个小孩子动手。
“我有办法找到陈巽的身体。”
“好。”说着,王沧又是一掌下去,将王滈打晕。
“你先用这个身体吧。”
白雪摇头:“这具身体跟我没有缘分。”
而后他走近那只闭上的大眼睛浮雕,身体穿过石雕,抱出陈巽的身体。
“不行!”王沧知道身体被他人占据的痛苦,他绝不允许陈巽遭受一样的痛苦,即便陈巽不在了。
她把陈巽的身体背起来离开,不多时,白雪也跟了上来。
两人走出甬道,没有来到王家的山林中,而是回到了议事厅里。
王沧脑海里的声音告诉她,这是因为王家整体的构造玄妙,为了防止外敌和内奸,空间秩序是被打乱的。
她现在根本不在乎那些声音说了什么,只顾着仔细检查着陈巽的身体,见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任何温度,庆幸并未出现腐化的迹象。
她紧紧抱着陈巽冰凉的身体,直到白雪回到扳指里,王滈也慢慢醒来。
王滈这次彻底能够确定眼前的人就是王沧,不是别人,但他还是感到心痛。
“你就这么爱他吗?”
“是。”王沧双眼通红,“谢谢你帮我守着他。”
“可他已经回天乏术,我以王家秘法保存他的尸身,最多也延长不过七日,七日之后......”
“七天够了。”
王滈听到王沧的话,心中警铃大作。
“你什么意思?”
“我一定会让他活过来,不惜一切代价!”
王滈将王沧眼中的狠厉尽收眼底,他明白王沧这句话的意思,但又不太明白。
“你该不会想打那个药的主意吧?不行!”他有些激动。
好歹也做了王家的天师这么久,王滈很清楚那些药的问题所在,但他也了解王沧。
“我绝对不让你这么做!你要让陈巽也牵扯进这无休止的因果中来吗?这对他不公平,而且也很危险!”
“他早就被牵扯进来了!”王沧心中苦涩,“都是因为我保护不好他,都是我连累了他!”
“王沧!”王滈有些失望,他身体颤抖,不敢相信她会变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跟王沅没有区别,你不是在救他,你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而为了实现她的愿望,其中又会牺牲连累多少人......
“我就是自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们凭什么!”王沧愤恨的看着王滈,“我不要陈巽牺牲,我也不想要你的牺牲,还有老头子的牺牲,我统统不要!”
她心里的情绪一股脑倾泻而出,快要将她压垮。
其实最该死的就是自己,王沧无数次难以控制自己这样想着,如果当年老头子心狠一点,不让自己活下来,或许后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她也不用这样痛苦。
看着王沧无声又压抑的眼泪,王滈沉默,他站起身,独自走了出去。
王沧紧紧抱着陈巽的身体,将自己的情绪放置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她知道她的话很不负责任,不仅伤害到王滈,也将他的付出弃置在地,但她无论如何都要自私这一回。
只是这一次,除了自己以外不再牺牲谁。
“来了。”白雪察觉到山下有陌生的气息,从扳指里冒出来。
“回去。”王沧不想把白雪也牵扯进来,这是她必须要自己面对的事情。
白雪无奈,只能嘱咐她:“那里没有黄家人的气息,你小心点。”
来的不是黄家人,那就是“蛊王”了。
没等王沧反应,她身体里那些多余的骨骼再次出现,将她的身体推至站立状态,感知力调动到最大限度。
心里那个声音告诉她,来的不是某一个蛊虫,而是新的蛊虫。
这意味着苏和没有赢也没有输,但更糟糕,她与庞行由、魏中岳三人融合成为一个新的怪物。
王沧还是没有反应,只是淡淡的,像一颗穿着铠甲的树。
“既然你没有意见,那我就接手那蛊王的精血了。”重神寒开始怪笑。
重神寒本就是阴寒诡异集合体,最爱吸收其他邪物的力量。
王沧依然没有回答,脸上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她只是占着这具身体的思想,任由重神寒改变她的身体,像一个活死人,准确的说是一件活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