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姐！姐！”苏桀大力摇晃苏和，好不容易离开了这个破地方，苏和的步子突然停下。
“......不想报仇可也以，你说句话好吗？”
他们现在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了，无论什么，只要她说出口，他不会有二话。
况且对象是那个人，他明白她很难报仇。
他不想放弃报仇，可如果这样换来的代价是苏和不快乐，他可以选择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当然要报仇。”苏和声音嘶哑，“当然要杀了她！”
“姐......”苏桀抱住苏和，长呼一口气。
变成聚灵阴煞后，苏和的精神状况极其不稳定，他找到她时，她浑身青筋尽现，眼中血丝满布，喉咙里只能发出嗬的气音。
几乎掏空他身上的救命药，苏和才恢复过来，可她一恢复，就说她找到了仇人是谁。
由于他们苏家人的体质原因，他们不仅是被用来聚邪的最佳载体，还能“吸附”到邪物身上的使用记忆片段，因此她清楚得看见了“王沧”与她那只仓鼠是如何共谋、欺骗他们全族之人，以炼化庞家的玉丝绕为名启动换生大阵，打开了地脉禁制的缺口，而后顺利的找到了不死药的所在地。
好在有人快她们一步，不死药早就以真人的身份，藏在她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陈巽就是那个不死药，是天心宗主第二次用金稻谷寄生在死婴身上的产物，第一次是黄宁。
她们只知道大概方位，并不知道药在哪里，陈巽现在再次落到黄鸣手里，王沧受困于蜘蛛坟，很快就会有大批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找上去。
她一定要赶在那些人之前报仇！
“其实那个人可能不是王沧。”苏桀不忍见到苏和的眼泪，那是从两个空洞腔子里冒出来的岩浆，内里裹挟着来自无间的幽怨泣诉。
“是不是王沧，都是王沧。”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不只是王沧，还有那只仓鼠。
王沧看似无辜，却享受了恶之果实，她居然还认仇为亲，白白让族人们的魂灵在地狱中煎熬。
如果王沧本身不存在，一切都不会发生，她的存在根本就是错的！
苏桀捧起她的脸，将额头与她相贴，像小时候她安慰自己一样。
“只要是姐姐决定的事情，阿桀都支持。”他顿了顿，“但是答应我，不要被仇恨彻底控制好吗？”
她曾是那样明媚的一个人，一个勇敢要追寻不一样人生的人。
为何会变成这样？
比起家族噩耗的打击，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心如槁木更令他揪心。
他们的伤口一遍遍切割着她，而他无能为力。
苏和紧闭双眼，也回捧住苏桀的脸颊。
“别担心，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即便清醒的附加条件是痛苦。
此时，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擦过苏桀小腿，向前跑去。
两人感应到那东西身上不寻常的煞气，连忙跟了上去。
肉团子察觉到身后多了两个“尾巴”，也不在意，加快了向前“滚”的速度，很快将他们甩脱安全范围。
苏和沉声道：“算了，别再追了，咱们在这里等等。”
“等谁？”
“来了。”
话音落，只见庞行乙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视线毫无焦点，他看见苏和先是疑惑，再是惊喜，最后又有些害怕，怯怯的不敢上前。
“我们要去找王沧，要同路吗？”
庞行乙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高非在后面。”
“你怎么了？”苏桀敏锐的察觉到这小子不对劲。
苏和也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熟悉的诡异气息。
“我......我没有......”还没说完庞行乙就飞也似的逃跑了。
苏和对苏桀使了一个眼神，让他先去追人，自己则等在原地。
她不想让高非也蒙在鼓里，继续为了仇人奔走。
果然如她所料，高非追了上来，但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女人——冷凝。
见到黄家兄妹，冷宁脸上无比惊喜。
她这些天来一直在寻找神舒的人，本来一无所获，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两个，身后还有她那愚蠢的侄儿，三个人牲凑在一起，复活庞震的事情更添一层胜算。
高非追上来，看见冷宁与苏和姐弟对峙，有些着急。
“跟你有仇的是我，别对我朋友出手！”
冷宁的眼神死死盯住面前两个更重要的猎物，头也不回道：“那你来报仇吧。”
现在根本不是报仇的好时机，高非见冷宁铁了心要对苏和下手，明白去找王沧的事情又要耽搁下来。
他看向苏和，苏和的眼神空洞，反倒是一旁的苏桀，一直暗示他离开。
冷宁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掏出随身的弯刀，直取苏和面门。
高非见苏和仍旧毫无动作，一庞的苏桀也像定住了一般，急的猛扑过去，想要阻止那把越来越快的刀。
没成想，那刀快过他的行动，眨眼间就在苏和脖子上“绕”了几圈。
“不要！”高非感觉自己的内心被剜下来一块。
令他没想到的是，倒下的确是冷宁，这个眼神永远淡漠的女人，死前维持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一旁还掉落下两把一模一样的弯刀。
怎么回事？
高非还不知道，这正是庞家至宝玉丝绕的效果，无限复制，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冷宁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为何这次的报仇还是跟自己毫无关系？高非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具尸体，又看向已经麻木的苏和。
“为什么？”
苏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她真的是苏和吗？
像是听出了他的心声，苏和开口道：“我是苏和，但我没有帮你报仇。”
“咱们真正的仇人还活着。”
“咱们？仇人？”从何说起？
“是王沧。”
三个字落到高非耳中，他只感觉一阵眩晕。
难道自己还没从洞里出来？
苏桀有些不忍，他将冷宁的尸骨抱起来，找地方处置，也把这死寂的一方天地留给那两个人。
苏和走到高非面前，抱住他，声音幽寒，一字一句，告诉了他那沉重的真相。
怀抱中的这个人，体温尽失，但他丝毫不怀疑这些事情的真实。
冥冥之中，他那对幸福天然排斥的命运，似乎早已预告过各种残忍的结局。
思绪回到那个下着漂泊大雨的夏天，他这才深刻的意识到，无论他怎么做，他的亲人已经回不来了。
“一起去报仇吧。”
“然后呢？”高非很好奇，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你不想报仇吗？”苏和的语气更加冰冷，“就因为那个人是王沧？”
“不。”
他当然想，复仇支撑着他生命的根系，只是他不能容忍，自己其实不是一株树木，而是一根长藤。
他的步子定在那里，思绪散乱开来。
为了找到那个答案，他在心里用刀捅向王沧的身体，意料之中，王沧没有躲避半分。
睁开眼睛，他终于确定自己内心的答案。
“说实话，我现在很混乱。”
“无论对象是谁，我都不会轻易放弃仇恨。”
“但我在想，一件需要反复催促自己，找理由去做的事情，真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吗？”
苏和闭上眼：“好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高非不肯放开她，加大拥抱的力度。
“我没有选择。”
“我也没有。”
苏和的平静和决心，让高非心中生出一股恐惧，那是他在失去所有亲人的瞬间所体会到的。
一种名为失去的东西。
“放我走吧。”苏和的声音有些疲倦。
他松开了双臂，想了想，还是拉住了她的手。
“我陪着你。”
苏和没有答复，也没有追问那个答案。
两人只是向前走去。
暗中目睹了一切的王滈，悄悄收走了苏和身上黏附的玉丝绕，他独身来寻黄鸣，始终被人远远甩在身后，干脆将七大家族失落的宝物集齐，免得让它们落到黄鸣手上，增添王沧的危险。
庞家的玉丝绕到手，孟家的潮月牙觚和田家的斗钟铜釜也拿到了，赵家的云腴芳芽在田孟手里，孙家的碧虚郎在任寅那边，目前除了下落不明的陈家金稻谷和被魏中岳献祭掉的酉日将军，基本都齐了。
虎灵告诉过他，陈家的金稻谷就是陈巽，他目前在黄鸣手上，应该也要被用来对付王沧。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质疑，自己身为王家天师，所做的是否是一件正确的事。
这些日子他总想起老头子，以及老头子的嘱托。
必要的时候杀了王沧。
其实当初的老头子对他们二人没有分毫偏心，送他去王家，但却给了他选择。
杀死王沧，留在老头子身边。
留下王沧，去王家，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杀掉王沧。
只是他没想到，老头子跟他做了同样的选择。
老头子走得这么匆忙，什么也没留下，他和王沧一样，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为何所有选择王沧都要死，但是现在看来，让王沧死才是一切的最佳解法。
然后呢？他脑中响起高非的这句问话。
都怪这个可恶的老头子，把问题一股脑推到自己身上。
脑海中闪过王沧的脸，他心里有个声音，说要让王沧自己做选择。
王沧会怎么选择，毫无疑问，所以他尽可能的忽略这个选项。
深深呼出一口气，王滈只觉得双眼干涩，多日的连轴转，让他始终处于被动状态，身体疲劳亦到达极点。
这时，口袋里响起一阵电话铃，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不详。
他接通起来，发现电话那头的是许久不见的王溟舒，这老小子的声音少了先前的那股傻气，他打来问起他的近况。
寒暄几句，他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
“滈子，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做梦，梦到从前在王家的时候，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就是一直摆脱不了那个梦。”
“不必被王姓自困，你不是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吗？”何必再来蹚浑水呢？
“自从我脑子清醒过来，我就在想，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呢？”王溟舒有些无奈。
“什么意思？”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滈子，我想来帮你。除了任寅，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我当你是亲兄弟，你明白的。”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不随便做梦，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媒介了，但我梦到了......反正我想来帮你！”王溟舒语气强硬。
“好，你来吧，我就在上次那个度假村，我等你一天，不来我就先走了。”正好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心情，安排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好。”
挂断电话，王滈将手机放回胸口，不慎掉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枚簪子形状的玉丝绕，他将东西捡起来，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这东西在苏和身上像藕丝一样，到了他手上就变成龙蛇缠绕的发簪模样，簪尾锋利如剑。他记得庞家还有一把尸解仙，那是从前做媒介的吴愈从王家偷出去的，他估计庞行由就是用了这东西兵解“成仙”，让自己的身体摆脱了物质的局限，不知所踪。
这东西的使用方法他不清楚，只知道可以随心所欲的复制东西，还能反弹攻击，连深舒的人都不能将其真正毁坏。
他曾经在王家的藏书库中翻阅过关于这些宝贝的记载，知道这东西除了玉丝绕以外，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龙蛇变。
摩挲着簪子上的龙蛇图案，突然，他看见交互的两条龙蛇“活”了过来，它们开始缠绕旋转，越来越大，这一异变吓得他立马将簪子扔在地上。
稳定心神后，他选择隔着一块方巾将东西拾起来。
一伸手，碰到一只一模一样的手，再擡头，是一张跟自己完全相同的脸。
他竟然被这东西“复刻”成了两个人！
对面的王滈同感震惊，两人面面相觑，怔愣片刻，开始试探着说话动作，直到发现他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心中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出现，他与自己对视一眼，本体将玉丝绕妥善收存起来，化体则朝蜘蛛坟的方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