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回到古井处,王沧将自己左边眼眶里的泉眼取出,放进井中。
泉眼接触土地的片刻,便开始漫发,但始终被一股力量束缚在井口。
她一手后背,将身体缺失的部分眼球吸入手心,缓缓放回自己的眼眶。
王汨挣扎着,但丝毫不能抗拒本体的吸引力,回到了这座肉身牢笼来。
她对王沧怒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黄鸣发动最后的力量,使用黄家寨全寨之人的力量将自己身体藤蔓木化,变成一个四方的囚牢,将王沧关在里面。
恍惚间,王沧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王沽居住的小木屋。
她想将这木屋震碎,但这木屋仿佛跟她一样,能够不断修复自身,一时半刻,她知道她出不去了。
好在,外间传来雷声,空气变得闷热。
大雨很快就要来了。
大雨过后,就是洪水,无论如何,这个结果不会改变。
想到这里,她挤出一个笑来,走到梳妆台旁坐下。
铜镜中的映像逐渐清晰,王沧看见自己的面目和前人们重合,变回了王沽的模样。
陈巽从床边起身,站到她的身后,拿起桌上的梳子为她梳理变长的头发,如瀑的青丝在他手中绾成一个发髻。
心念一动,她身上的普通衣服变作一袭精美的嫁衣,与身后陈巽身上的颜色相同。
她拉他坐下,梳妆台上的茶盏里盛满清亮的液体。
此刻,她与陈巽心意相通,自是不必多说。
他们即将在这里庆祝一场新婚,也庆祝一场新生。
陈巽靠在她的肩头,传过去一阵不存在的温度,这让王沧恍惚。
金稻谷本就该与她合为一体,若他们本为一体,那她爱上的或许从头至尾都是那个属于未来的新生体。
从王沽走到王沧,她始终孤身一人。
这是她不曾设想过的情景,所有的希望、美好、幸福好像都以她期望的方式来到她身边,刚刚好到只能容下她一个人。
陈巽的声音和轻吻在她耳边擦过,依旧释放着对她本能的吸引力。
“吃掉我吧。”他说。
“吃掉我吧,妈妈。”
对上陈巽虔诚的眼神,王沧感觉心中被蒙住的那一层膜布在开始上提,并且堵住了她的咽喉。
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吞下金稻谷的肌肉记忆。
她眨眨眼,发现身边坐着的陈巽已经变成她手心中一尾金黄饱满的稻穗。
身体里的所有意识都开始躁动不安,她们催促她,赶紧将其吞下。
身体甚至更加急不可耐,将那团孕育着黑气的肚子变得老大。
她捧起茶盏,将装着泉水的酒杯靠近唇边。
身体里的王沅最先意识到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她尖叫着制止王沧。
“住手!你为什么要喝药?”
王汨也反应过来,一起抵抗她的行为。
就连肚子里那团新生的黑气也一样,疯狂的掠夺着她的气力。
“别怕。”王沧的声音及其轻柔,像对待新生孩子的母亲那样安慰着自己身体里那些无措的灵魂。
她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肚子,果真将那团躁动的黑气安抚下来。
“你们累了吧,没关系的。我爱你们,我真的很爱你们!”胸腔中萦绕着充沛的情感,不知如何表达,让王沧既激动又小心。
连与她同根而生的那些灵魂也不知道,此刻的王沧,全身心的爱着这根主干上的每一片枝叶。
透过她们共享的生命,她看清楚了每个人的生命,而后,毫无保留的爱上了她们。
这份爱将她自己填满,让她在无边的爱怜中,无限的接近于神。
这份感情强烈异常,甚至感染到王沅,将她心里本来空空如也的瓶子填满,让她全然的臣服于此刻这具身体的主人——王沧。
其他魂体也是如此。
屋内的变化与屋外的异像同时发生。
苏和姐弟与高非见天降大雨,匆匆赶到井边,见到井水不停从那个四四方方的井口中慢出来,混合着雨水,逐渐淹没他们的身体。
井旁立着一个突兀的木屋,像被凭空搬来这处荒山野地。
高非莫名笃定,王沧就在里面。
“改变已经开始了,她骗我们!”苏桀最先发现,他拉住被雨水打蔫的苏和,从未如此失魂落魄。
王沧没有帮他们,王沧为什么独独不帮他们?
恨意席卷了他的心,他害怕复生后的族人永远的忘记他们,也怕他们在这场天灾中存活不下来。
高非发着抖,抱住了麻木的苏和。
这是一个充满感情却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透过苏和,高非感觉自己抱住了多年前无助的自己。
这拥抱没有任何帮助,但是他需要,她也需要。
雨势与洪水越来越大,他们被浓密的水帘分隔开来,看不清彼此。
但他们听到了那声痛呼,那是王沧的声音。
似乎有闷雷在她喉间炸响,声音顺着她身体的出口狂奔,带出如乌云一般浓重的压抑。
高非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从前妈妈在生弟妹的时候,他被隔在屋子外面,就听过同样的声音。
“妈妈......”他情不自禁的喊出口。
苏和被这声妈妈吸引,她努力回想自己妈妈的面目,但只能想起王沧的面目。
洪水已经漫上他们的口鼻,几人却像被定在原地,暴雨与洪水不能移动他们分毫。
王家,巨大玻璃瓶中的老虎躯体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它从瓶中猛地睁开眼,张开嘴,发出一声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咆哮,声波共振,震碎了厚厚的瓶壁。
它摔在地上,如同新生儿一样挣扎、起身、跑动,跑向那个呼唤它的声音来源。
虎啸传到地底,所有沉睡的灵魂,在一张如同经络一般的大网中醒来,他们挣扎着,解开了身上的束缚,任由身体奔向引力所在的上方。
所有的骚动停止于木屋炸开的那一瞬,一片巨大的冲击波将这个空间荡平、静止下来。
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纯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纯白的颜色开始有了形体,有了颜色,变成现实世界中熟悉的模样。
人们在各自的家中醒来,带着所有的记忆,唯独没有王沧与陈巽。
祖奶奶一个人跑了好久,跑到连自己用双腿代替四足都没发现,她才看到了熟悉的面目。
没人见过王沧,所有人都不认识王沧,这让她慌了神。
七大家族的人依旧在筹备会长选举,陈家人只有陈舜对陈巽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只是有印象。
黄家寨整片土地都消失了,任家复活的,只有任寅和任姜。
慌乱中,她又跑回王家,发现天师王滈不知所踪,她见到了从前的同伴们,他们重获实体,自由在王家山林中行走。
见到它们,它们称呼她为王沧。
她害怕的连连后退,却在地面水洼的倒影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目,在看清楚后,那长脸很快变成一个老妇人的模样。
她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躺在王家的房间里。
王溟舒推门而入,见她醒来,告诉她,她可以作为一个人活着,但是只有十天寿命。
是王沧!一定是王沧替她争取来的。
视线模糊,祖奶奶两手交握,抚摸这具衰老的身体,喉咙像被灌了铅。
“珍惜余下的生命吧,王浒。”说完,王溟舒推门离开。
她想追出去问清楚王沧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身体的沉重超乎想象,作为一个真实的正常老年人,病痛带走了她骨骼中的生命力。
她流着泪,仍旧充满激动,这本该是王沧的身体才对。
把她从动物变成人,那孩子一定付出了超乎她想象的代价。
她好怕,好怕自己不能将这十天好好的度过,辜负她的心意。
可她越想振作起来,心中的失落愈甚,情不自禁回想起从前王沧托着她出门时的日子。
那孩子总是对她笑眯眯的,尽管她没有表情时总是很阴沉,对着她,她总会调整出最好的状态。
尽管她不想承认,她早就被这孩子驯服了,哪怕是短短的十天日子,没有她在身边,她难以想象。
后悔与不甘充斥着她的心,她无力的呼唤着王沧的名字,但偌大的王家依旧安静的像一块冰。
这个世界,没有人再回应她了。
在她以为过了很久,其实只过了一个上午的那段时间里,人身与年老的局限让她累到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见好多新生儿降生,不同的时间地点被她的梦境串联起来,那些新生命对她展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她还想再看看那些母亲的面容,身体被一阵寒意惊醒,无数声谢谢顺着梦境,从她的身体内部传达而出。
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重神寒。
记忆有短暂的缺位,祖奶奶流着泪,原来王沧不止替她实现了愿望,还有那些残魂。
“那你呢?”祖奶奶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力的捶打自己的双腿,想起没有人会回应她,又艰难的闭上了嘴。
苏和与高非站在门外,沉默的对视着。
高非的家人与苏和的猪肉都复活了,他们死亡的这段记忆是模糊的,对此他们没有太深的印象。
他们回到各自的家,发现家人没有一点变化,更没有一丝异常,只有他们,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两人在陈家碰头,各自都没有问起对方的目的,后来,他们发现,没有人记得王沧和陈巽,这才察觉出怪异来。
他们到王家求证,只见到了王溟舒,他说王滈失踪了,但神虎说他还活着。
只有王沧与陈巽,像是凭空蒸发了。
此刻这个房间里躺着的本该是他们的仇人,可它正使用着王沧的身体,用只余十天的生命缅怀着那个没人记得的灵魂。
“她怎么会消失呢?她怎么能消失呢?”怨念充斥着苏和的心,可是王沧这个人就是消失了,所有人都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件事,她也必须接受,就像接受自己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
“我们去找她吧。”高非脸上涌现一种奇怪的天真,他拉住苏和的手,认证的提议。“也带上她。”
“她都消失了!你懂不懂消失是什么意思啊?”苏和绝望的瘫坐在地。
“不会的!只要我们都记得,她就不会消失!她不是变成神了么,神就是活在人的心里......”他说不下去,也跟着跪在地上。
“我竟然认真的恨过她!”苏和感觉脑子里回荡着一阵阵钝痛,“是不是因为,恨比较简单?”
“可我还是恨她!”痛苦让她的面目开始扭曲,“她凭什么就这么消失?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一切会......”
“别说了!”高非打断她,飞快抹去脸上的泪水,拉她起身。
“她一定还在,走,我们去找她。”
“去哪里啊?”苏和哽咽,她和高非都有故地,都有家人,王沧什么都没有了。
屋内的祖奶奶听到两人的交谈,连摔带爬的移动到门口,艰难的打开门,祈求他们能带着自己,一起去找王沧。
苏和见到这幅本该属于王沧的衰老面容,看着这人卑微的模样,她突然难以接受的跑开了。
高非颤抖着身体,将祖奶奶抱回床上,答应并安抚她,而后出门寻找轮椅,顺便查看苏和的情况。
苏和不想带着王浒,不是因为原先的仇恨,也不是因为难以面对,她只是害怕,王沧仅剩的生命,也要在十天后消失。
高非耐心的开导她:“那就接受吧,认真的和她道别,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王沧会希望他们开始新生活的,他知道,他不能再辜负她。
“我们去老大从前生活的道观吧。”
“那里不是早就被推倒了吗?”
“那里有老大的根,有她最牵挂的她,她会希望回到那里的。”
“好。”苏和点头,“如果可以,帮她找到王滈,他也会想再见见她的。”
“好哇,你们居然不带我,看来是真的不把我当自己人了。”
两人转头,看见庞行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同感恍惚。
“你不是不记得她吗?”
庞行乙挠头:“那会儿见你们的是我哥,现在是我,我当然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