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逃
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巨大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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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历31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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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
鹤从丹皱了皱眉,画卷的真实性无可置疑。
但作为上古仙器,窥心镜与它的“同僚们”一样,在漫长的时光里生了几分灵智出来。
她年轻时便听说过,这器灵的脾性相当顽劣,不爱化形,也不常开口,却偏偏喜欢调换记忆的顺序,就和凡间茶馆的说书先生一样,追求什么“戏剧性”。
3185年——正是老龙王在寿宴遇刺、岑玉叛逃的那一年。
这器灵,倒是会挑时候。
鹤从丹隐约觉得,从这东西重新出世的那一刻起,这场讨伐的走向就已经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她并不是什么一本正经之人,比起那些打啊杀的,她更爱在闲暇时翻几本凡间的话本,那些家长里短恨海情天的故事,总比老东西嘴里没完没了的清规戒律有意思。也因此听了些作不得真的旧事。
传闻四百年前,晗光曾以龙族公主的身份拜入三十三重天,做了掌门霍觅风最末的徒生,也是龙族与人族之间一纸无声的盟约。
她与宗门徒生同穿同吃同住,晨起练剑,暮时听训,没有人因为她是龙族便多给一分优待,也没有人因为她身份特殊便少看她一眼。
日子久了,便也像湖流进海里,成了三十三重天上再普通不过的一道影子。
大抵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那道影子,偏偏落进了霍萧云的眼里。
那时候,晗光的名字曾和这位剑君绑在一起,两人关系密切,不日便要结为道侣的流言更是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从长老到徒生,从龙域到人界,几乎人人都以为“结契”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只可惜,后来龙宫事变,晗光失踪,霍萧云也成了那不苟言笑的剑君,大有断情绝爱的架势,这段传闻便再无人提起。
而彼时还叫“岑玉”的那个孩子,也在三十三重天。
鹤从丹收回目光。面上不显,心里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人群中的骚动比她的思绪更快。有修士意识到那个时间点的重量,压低了声音与身旁的人交换眼神。
“我记得老龙王就是在那一年…”
“难不成…?”
很快,一种乐观的声音开始蔓延:窥心镜隐匿多年,如今在讨伐魔尊时现世,必然是某位有识之士路见不平,力求让魔尊所有罪孽公布于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顺耳的解释。
抱着这样的想法,众人定了定神,紧紧盯着画卷,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错过什么。
再看晗靖和霍萧云,两人神色各异。
晗靖呼吸急促,青金眸子紧紧盯着画卷。
老龙王遇刺的那年,她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对父亲最后的印象就是他止不住的血、离世前意味不明的眼神和没能说完的遗言。
如今那些模糊的记忆即将被照亮。激动、愤怒、悲伤、期待一齐涌现,她紧咬牙关,心境不可谓不复杂。
而霍萧云看似镇定,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在她的记忆中,那个在三十三重天里开朗乖巧的小师妹,只是请了三天假回去赴宴。
谁知自那时起她便音讯全无,霍萧云原以为是被家事耽搁,不消几日便会归来。
可直到龙后通报三界——岑玉刺杀老龙王,叛逃龙族,死无全尸——她才知道一切早已超出她的预料。
长灵峰上的那匆匆一面,竟是永别。
再听到师妹的名字,已经是四百年后,那人大难不死,反倒摇身一变,成了欺天灭地的魔尊,恶事做尽,遭人唾弃。
今日,山门前拔剑相向的那一刻,霍萧云才惊觉,这是她们时隔四百年后的第一次对面。
隔着三尺长剑的距离,那人的眼睛像一团火,直直地望着她。
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堂堂剑君,头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握剑的那只手失了准头。想拉住她,想把她从那条没有结局的路上拽回来。
但她没有。
现在,大战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在碧落黄泉之前,一道结界再次隔开了她们,说不上是更近还是更远。
霍萧云一言不发。
只是平静地将目光移回画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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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秋夜的冷空气钻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甜。
我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一开始是循着道路前行,不知何时已经走上了野草繁茂的野地。
夺目的火把在林中明灭跳跃,龙众的吼声穿过树丛,时远时近,像怎么也甩脱不掉的恶犬,个个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腾腾。
莹润的赤色龙角在逃亡中被人削去一截,断口不算齐整,血珠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混着冷汗淌进伤口,刺痛和痒意一同发作。
为了赴宴而特意准备的蓝白衣衫已经被血染黑了大半,黏答答地贴在身上。
腰间是三十三重天发的佩剑,剑尖已经断了,徒留半边剑身。
奔跑近乎于一种本能,脚步踩着枯叶前行,疏松的破碎声,就像龙众的呼喝一样如影随形。
“纳命来!”
暴喝从头顶炸开。
我猛地擡头,一道苍蓝的身影从树冠间疾掠而下。
她手中长剑映着惨淡月光,眉眼间再无往日的温婉,只剩冰冷的恨意。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脸,怔愣着,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脚步。以至于她挥剑要劈的时候,我竟忘了躲闪。
银光闪烁的瞬间。
左臂被齐肩斩下,血喷溅出去,打湿了一片草地。
断肢像一截枯木,啪嗒掉在地上,又咕噜噜地滚了两圈,沾满泥和碎叶。
“呃啊——!”
迟来的疼痛将我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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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卷外,有人欢呼,有人听着血肉声倒吸冷气。
“晗光殿下!”
有龙族修士认出那道身影,语气振奋,“是殿下在清理门户!”
“真是好剑术!”
叫好声此起彼伏。
晗靖却没有出声。
那身影站定的瞬间,晗靖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失踪多年的姑姑,晗光。
当年父王那场葬礼过后没几天,姑姑就从世人的眼中消失,至今下落不明,因此晗靖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
她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来源于老臣们的口口相传,以及父王日记上的只言片语。
在她的认识里,晗光是一个爱笑爱闹,有点小聪明,偶尔还喜欢恶作剧的角色,常惹得父王母后无奈又宠溺。
如今真的在画卷中见到了,只觉得那笑容明明算不得狰狞,却总有些陌生。
不过这很正常。
晗靖对自己说。
自己对姑姑的了解太少了,回忆总会美化,而人都会愤怒、仇恨,这并不奇怪。
霍萧云的呼吸更克制。
如墨色的眼眸流转,定在那截落在地上的残肢,手指摩挲,片刻又闭上眼睛。
那是师妹的左手。
她记得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旧伤——那是当年在三十三重天留下的。
师妹是左利手。宗门大比的前夜,师妹总是学不会那一招,被师尊责骂后垂头丧气地坐在院里。
是她握着那只手,教师妹如何调整握剑的姿势,如何挥出那最后一剑。
如今那只手像一截无关痛痒的枝杈,滚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霍萧云的神色沉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晗光。
挥剑时毫不留情,收剑则熟稔而狠绝,与她所认识的总是想尽办法推脱练剑、悄悄躲懒的晗光判若两人。
——晗光的剑术,何时精进至此?
鹤从丹下意识地看了霍萧云一眼。
那位剑君从方才起就不太对劲。战斗时处处留手,现在又对着画卷里那截断肢出神——这幅模样,可不像来除魔卫道的。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转向结界中半跪的魔尊。双臂被捆缚在身后,看上去不太舒服。
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行于世间近千年,鹤从丹从未听说过什么断肢再生的术法。
如果魔尊四百多年前就被斩去左臂,那现在——她的手臂,又是哪里来的?
她没有问出口。
画卷会给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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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疼痛都会让人大声喊叫。
冷汗是在一瞬间下来的。
脑子比眼睛慢了一拍,飞溅的血液打在脸上的时候,温热的触感终于唤回了我的理智。
血温热地淌过腰侧,洇湿了大半衣襟。
逃。
只剩下这个想法。
灵力早已耗尽,我踉跄着迈开腿,缺了半边臂膀,跌跌撞撞,每一步都歪歪斜斜,活像个疯子一样往前奔跑。
意识开始变得粘稠。心跳声、呼吸声、鸟鸣声…外界的所有都被风隔开,听不真切。
直到踏入的土地忽然变得松软,枯草被风压得贴地,脚下再也没前路
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提起过,龙族的领地中,有一处山脉是绝对不能去的。地势险峻,野兽环布,最重要的是,那里隐藏着稍有不慎便十死无生的万米高崖——
苍风岭。
迎面的罡风呼啸而来,像是千万利刃剐蹭着我脆弱的理智。
我堪堪刹住脚步,碎石从脚边滚落,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龙众的声音愈发近了。
我回过头。
有人从火光与树影之间走出来,不紧不慢,甚至堪称悠闲。
她跟在我身后,脸上笑意盈盈,灰色眸子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如同对待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她擡脚把那截手臂踢了过来,齐整的断口裹满了泥浆,她嘲讽的声音也一并落下:
“怎么办啊,”
——我是何时,走上这条道路的?
“岑玉,”
——我明白了。
“你好像,”
——从最一开始,这里就是为我布置好的陷阱。
“逃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