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败
残阳似血,黑云罩山。
仙历3519年。
山顶之上,杀声震天,各路修士自发围成密不透风的圆阵,手中刀剑直指圆心,垂首跪着的那人。
魔尊岑玉。罪行罄竹难书,三界共诛。
如今却成了笼中之兽,大势已去。
而魔尊最为信任的左右护法,早在大战伊始就齐齐背刺了她,趁乱逃得比谁都快,连头都没有回。
可即便少了这两把刀,这场仗也远谈不上轻松。
魔尊诡计多端,巧借地势,将追兵从山脚一路遛到山腰,又从山腰拖到山顶,刀光剑影里穿行了几个来回,硬是没让他们逮住。
幸而有龙族太女晗靖在最后一刻出手,趁其不备,以锁魂链将其彻底禁锢,才终于将她困在这空地的中心。
魔尊挣了几次,锁链都纹丝不动,她也似乎耗尽了力气,终于不再挣扎。
“杀了她!杀了魔尊!”
“魔尊作恶多端,为祸苍生,罪该万死!”
“杀!”
“杀!”
“杀!”
新仇旧恨累积,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世上连三岁小娃都知道,魔尊岑玉出身低微,却为一己私欲搅弄三界风云,四处征战,多少天骄陨落在她的刀下。凡此种种,天下正道人士无不想除之而后快。
“安静。”
冷冽的声音在激烈的谩骂声中炸响,硬生生劈开了沸腾的声浪。威压如实质般碾过,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山顶骤然静了下来,能听见远处乌鸦的啼叫。
众人循声望去,所有目光都落在最前方的三人身上。
居中的年轻女子身披鳞甲,头戴青钗。她眉眼上挑,举手投足间尽显张扬,额上生着一对极漂亮的青色龙角——那是龙族直系血脉的象征。
龙族太女,晗靖。
晗靖站在最前方,两支青色龙角高高伸向天空,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她看着半跪在地的魔尊,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一丝弧度。
此次讨伐魔尊,一是为了维护修真界的安宁,二是为了报龙族的私仇。
四百年前,她的父亲就是死在这个人手里。那之后龙域元气大伤,又有派系斗争煽风点火,搅得上下不得安宁。
她虽为太女但尚且年幼,只能眼睁睁看着内战的火苗日益壮大。
还是龙后祈钰英从丧夫之痛里爬起来,替她平定内乱把持朝政,这才有了龙族的今日。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此刻剑柄在手,仇人就在眼前。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魔尊呐,你刺杀前朝龙王,在这三百年间搅动凡间风云,引得三界不宁,可到最后,连你的左右护法都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你,真是可笑!”
“今日,我便取了你项上人头,以告慰那些死在你刀下的无辜冤魂在天之灵!”
晗靖扬声道,那言语中的恨意几乎满溢。
她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人。左侧是羽族长老鹤从丹,衣装繁复,纯白耳羽随呼吸微微开合。
这三人里她年纪最长,年轻时凭着一张巧嘴左右逢源,又实力不俗,在妖族与人族里都颇有威望。
羽族领地位置偏僻,与魔尊交际甚少,但借由过路的商队之口,对她人神共愤的做派也有所耳闻。
留着这种人,野火迟早有一天也会烧到羽族身上。
鹤从丹眉头紧锁目视前方,看似与众人同仇敌忾,实则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右侧那人身上——三十三重天的剑君,也是方才出言整肃气氛之人,霍萧云。
这人乌发如瀑,表情庄严,一双丹凤眼半垂,眉心染上一点惹眼的朱砂,给这清水般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生气。
她素白的衣袍上绣着银色纹样,不做表情时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现世,格外仙风道骨。
霍萧云站的笔直,身如松柏,好像与周围人分割出了一块空间来。
此时胜负已定,她收了剑,脸上没有厌恶的神色,一句嘲讽的话也没说,似乎对这大快人心的行刑桥段毫无兴趣。
只是以一种鹤从丹看不懂的眼神,沉沉的注视着那狼狈的魔尊岑玉,眼底似有几分悲寂一闪而过。
鹤从丹心中一动。
方才与魔尊交战时她就注意到了,向来铁石心肠嫉恶如仇的剑君,却对魔尊处处留手。
明明有几次她的锋刃再进一寸,就可以直接刺穿魔尊的咽喉,却偏偏都被霍萧云放弃了。
即便是面对如此强敌,鹤从丹却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什么杀意,这很不寻常。
“噌——”
没等她细想,那厢晗靖已经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魔尊眉心。
而风暴的中心,理应已经成为丧家之犬的魔尊岑玉半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没了半点嚣张跋扈的气焰。
墨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翻飞,袖子缺了半截。发绳在乱战中断裂,一头银发倾斜如瀑,散下来,盖住了那双仿佛燃着烈火的眸子,也衬得额上的赤色龙角愈发夺目。
美中不足的是,那龙角断了一边,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火玉般的光芒。
许久,顶着山呼海啸般的怒意,岑玉终于动了。
锁魂链穿过了她的锁骨,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
但她浑不在意,无视了晗靖近在咫尺的剑锋,缓缓擡起头,任由伤口扯动,鲜血顺着衣襟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血花。
魔尊的目光扫过众人,青的白的黄的红的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
各路修士来自不同的宗门,穿着不同的衣装,拿着不同的刀剑。有的为宣泄愤怒而大喊,有的为大仇得报而痛哭,有的为完成除魔大业而欢呼。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痛快。
岑玉看着他们,溢血的嘴角扯动,很轻的笑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最前面的三个人。
鹤从丹。
晗靖。
霍萧云。
她的目光在霍萧云身上极短暂的停留了一瞬,随后避开剑身刺眼的反光,直视着晗靖的眼睛。
目光灼灼,那火似乎未曾熄灭。
晗靖被那眼神一烫,心底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不安——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还会有这种眼神?
早年间,母后说要“锻炼锻炼”,便让她去龙族的地牢审问那些将死的犯人。
在昏暗而闭塞的空间里,她疏散了聒噪的狱卒,然后一个个看过那些囚徒的眼睛。
有的是恐惧,有的是悔恨,有的是不甘,有的是空无,形形色色。
而独独没有见过这种,这种,释然而期待的眼神。
就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在等待什么?
死亡?还是留有后手?
晗靖不知怎的生出一种恐惧,气血上涌,登时就要挥剑斩了她的头颅。
“你这畜生——!”
她高举起了剑。
霍萧云侧过脸,手指微不可查地收拢。
鹤从丹脚步微挪,耳羽遮了眼睛。
所有修士屏息凝神,紧盯那柄即将落下的长剑。
剑锋映着残阳,落下之时,就是血光四溅之刻——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光!
耀眼的光芒凭空出现,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直奔场地中央。
两道结界骤然升起,一道将岑玉圈了起来,一道将所有人困在原地。晗靖的剑砍在结界上,只溅起一串火星,纹丝不动。
“什——!”
“怎么回事!”
众人惊骇擡头,只见那发光之物悬于岑玉头顶,光芒渐敛——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窥心镜!”
“上古仙器窥心镜!”
“它不是失踪几百年了吗?!”
百器宗徒生大喊。
晗靖一愣,她尚且年轻,对龙族以外的事物认知有限。
身旁,霍萧云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窥心镜,是八大上古仙器之一。其所能做的,便是窥探并展示被使用者的过往,修士们如今使用的‘搜魂术’便是由此演变而来。”
“但与搜魂术不同。窥心镜一旦被开启,在展示完被使用者所有记忆之前绝不会终止。在此期间,这结界无法被外力打破。”
她说话时,眼睛没有看晗靖,没有看鹤从丹,只是定定地望着结界里那个浴血的身影。
鹤从丹两指一动,使出去的法力被结界全数吸收。
她揉了揉太阳xue,耳羽敛起,“这都丢了好几百年的东西,又是哪个好事的给它整出来的。”
晗靖不信邪,用尽全身力气连斩数剑,看那结界岿然不动,这才咬牙接受了现实,“该死!”
是谁?是谁使用的窥心镜?
那使用窥心镜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难道是魔尊的左右护法?
可若是魔尊的同党,想保她一命,等结界破开,她还是难逃一死;若是为了杀掉魔尊,又为何在她挥剑时横加阻挠?
做法前后矛盾,简直毫无逻辑。
她大手一挥,召集龙族所有将士,“去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用了这东西!”
无论如何,那人都和他们一样被困在了结界里,总归是逃不掉的。
正这时,结界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中没有半分快意,是戏谑,更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悲鸣。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魔尊岑玉像是笑够了,缓缓擡起上半身,带起一串清脆的金属声。
她披头散发,锁链穿骨,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额间的一双龙角本是血脉的象征,此时却衬得她更像一只厉鬼。
岑玉赤红的眼眸扫过结界外众人,最后擡眼定格在那面窥心镜上。
然后,她开口,说了迄今为止的第一句话,她的嗓音高扬而沙哑,像是喉头含了一口血——
“想要拿这玩意审判我的记忆?”
“呵。”
“那就好好看着吧。”
话音刚落,窥心镜光芒大盛,一幅巨大的卷轴在众人眼前铺展而开,将昏暗的天色映得亮如白昼。
画中世界逐渐浮现。
而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场不知何人开启、不知何时结束的记忆审判——
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