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亲
梆——!
一声闷响划破子时的沉寂,从浓稠的黑暗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我是被打更声吵醒的。
不对。
凡人的打更多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类的样板话,今夜这动静,细听敲锣打鼓的,倒像在办什么喜事。
觉是睡不着了,我把东西都收进纳戒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窗户被风吹得开了一条小缝,我顺着缝隙往外看去,有一队人马正顺着村子的唯一一条大路前行。
打头的是两个吹唢呐的,敲锣的紧紧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轿夫走在最后,擡着一顶样式老旧的花轿。这群人个个穿着红衣,步调一致地向前走着。
有个媒婆打扮的人跟在一边,抹了劣质的脂粉看不清样貌。她佝偻的身子跟着曲调微微晃着,动作僵硬,倒显出几分异样的滑稽。
每家每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白天是没有的。
半夜娶亲?
我心下思忖,这东西大抵是冲着我来的。
那怪异的娶亲队越走越近,快到客栈时,媒婆捏着嗓子喊了一声:“接新娘子咯!”
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有人上了楼梯,脚步声被刻意压低。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
人群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这古怪村子的来历。
“怎么会有人在午夜大办仪式?真是晦气。”,有个修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胆大的修士掂了掂手里的扇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寻常人家婚娶宴贺,都是要挑个良辰吉日,趁着太阳高悬去办,为的就是讨个好意象好彩头。”
“可这村子里的人,偏偏挑了个子时——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这事见不得光所以要放在晚上避着人?”
他摇了摇头,“若是真要避人耳目,哪会这样敲锣打鼓,响得方圆十里都能听见?依我看,多半是这娶亲的不能在百日露面,恐怕,是鬼非人。”他看了不少志怪话本,因此说的格外笃定。
是鬼非人?
“结阴亲?这村民也忒坏了!”,有人骂道。
方才众人还没觉过味,只顾着对魔尊的遭遇幸灾乐祸。如今细想便觉着不对。
岑玉隐姓埋名至此,在旁人眼中只是个年轻过客,而魏家村人从她入村开始便下了药,装出一副热情和善的样子,原是想着绑人去做这事!
看他们手法娴熟,谁知道在这之前还有多少无辜之人中了他们的计。
不过村民歹毒,好在魔尊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有人低声嘀咕:“这魔头,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难不成要大杀四方?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盯着画卷,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脚步声很快到了我门前。
我闭着眼,用灵识探过去,门前站着一个瘦成麻杆似的男人,正是白天的店小二。
他似乎有些迟疑,犹豫半天才缓缓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两捆绳子。
“王二婆,她不能在半道醒了吧?”小二压低了嗓子说话,这时我才看到他身后姗姗来迟的媒婆。
“不能,”媒婆这时候不特意夹着嗓子,假装佝偻的腰板也直了起来,我才发现这人就是白日里给我水的那个农妇,“我看她体格好,专门下了三包药,这会儿指定睡得死死的。”
小二这才放了心,熟练地绑上我的手脚,“也是,就算她醒了能咋地。周大哥他们都在楼下守着呢,还能让她给跑了?”说罢还笑了笑。
王二婆见他完事了,大手一伸把他拨到了一边,毫不费力地把我扛在肩上就要往外走。
“王二婆,这次,这新娘子还是你来搬啊?”小二似要阻止,被王二婆挡了回去。
“这是山神大人的规矩,他的新娘子不能叫别的男人碰。”王二婆走出房门,又夹着嗓子演起来,“再说,就你跟个鸡崽子似的,都没我壮实,还想揽活?”
她嘲讽了店小二几句,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我被扛进轿子里,盖上盖头,听见外面又有人喊了一声:“找山神大人去咯!”
敲锣打鼓声又起,几个莽汉把轿子擡了起来,跟着队伍摇摇晃晃往后山上走。
绳结被我解开,我一把扯下盖头,终于能睁开眼睛,打量起四周来。
这轿子窄的很,只装得下我一人,样式老旧,木板上的漆倒是红的鲜艳,漆层很厚,被保养得很好。
对比起村民身上的衣服,这盖头的针脚也是出奇的精细。他们自己裤脚上的补丁都舍不得多补几块,这不知谁绣的鸳鸯戏水反倒活灵活现。
看起来,这魏家村对“山神娶亲”十分重视,手法意外的娴熟。
我心里冷笑一声,不知道这位山神已经纳了多少“后宫”了。
队伍上了山路,越往深处走,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兽骚味便越明显。
颠簸了不知道多久,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奏乐声渐息,轿夫把轿子小心地放在了地上。
媒婆维持着那种怪异的体态,走到队伍最前面,向着漆黑的林子深处磕了个头,“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您的新娘子我们接来了!您可要如约保佑我们村子风调雨顺啊。”
其他人也跟着磕了头,齐刷刷地说:“请山神大人保佑。”
空气安静了很久,只能听见零星的几声乌鸦叫。
就在我认定这群人是臆想过头的疯子,打算提刀直接出去的时候,有个格外低沉的声音不知从哪飘了出来:
“本山神知道了。”
“人留着,你们退下吧。”
在空荡的山林里激起回音,倒真显出了几分神秘莫测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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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我看是邪神吧。”
“估计是什么山野精怪孤魂野鬼之类的吧。凡人都蠢的很,被忽悠几下就真当成什么神去供奉了。”绿衫修士耸了耸肩,对此不屑一顾。
隔壁的散修不赞成地摇头,她也是凡人出身,看不过绿衫这一杆子全打死的说法,“倒也不能这么说吧,凡人顶多是没有见识,不至于说蠢。”
绿衫睨了她一眼,“怎么?说中你了这么生气?”
“你……!”
话不投机,两人差点打起来,周围人去劝,又是一阵喧闹。
“这都能吵起来,这些人才是蠢得无可救药。”
晗靖皱眉,只觉得吵。
鹤从丹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来:“山神娶亲……早年我去凡间游历时,也见过几起类似的事件。”
“依我看,这些村民不光是蠢,更多的,是贪。”
“有心人在背后装神弄鬼,眼界狭窄、脑子又不灵光的就盲听盲信,稀里糊涂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自以为能得到什么好报,最后只是白白牺牲了那些无辜之人。”
鹤从丹叹了口气。
宋辞闻言却摇了摇头,绸缎似的发丝也跟着晃,“不,恰恰相反。他们不蠢,反倒是聪明的。”
“无论这山神是真是假,好处能不能拿得到,最后被献出去的都不是他们。正是这笔账算的清,他们才如此无所顾忌。”
说到这,宋辞勾起唇角,“不过,遇上岑玉,算是他们踢到铁板了。”
“你说是不是,霍剑君?”
突然被提及的霍萧云一愣,目光落在这不相识的医修身上,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嗯。”
之后便没了下文。
谈话遇冷,宋辞也不觉得尴尬,依然温和的笑着,眼底的笑意甚至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