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这群人来时步调还算整齐,走时就匆忙了不少,像是生怕山神开口也把他们留下。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山神也没再开口。
  我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正打算走出去,就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把住轿帘作势要往外掀。
  看样子,那劳什子山神终于肯现身了。
  “新娘子,山神大人我……嘶——!”
  没等她说完话,我猛地拔刀,将那只手连同半边帘子都整整齐齐削了下来。
  视野顿时开阔,我定睛一瞧,只见一红衣女子孤零零站着,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盖住了大半张脸,在这夜间的山林里倒还真显出几分诡异。
  可这“诡异”还没升起,就被我那一刀给斩断了——她此时正捧着自己的断手,看着心痛非常,扬起眉毛瞪着我,“你怎么还真砍啊?”
  声音里没了装腔作势的威严,倒带了点委屈,好像是我先欺负了她一样。
  我对这女人的“指控”视若无物,内心毫无波澜,“你就是山神?山神连这都躲不过?”说罢,我没了什么耐心,提刀就要再砍。
  她见势不妙连忙后退,两只手在身前乱挥,大喇喇的动作倒消解了几分外表的阴森,“别别别,女侠,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至少听我解释几句再砍吧!”
  说话间,那女人的断手如风吹一般恢复了原样。
  这时我才借着月光看清,这女人的躯体带了几分透明,“鬼修?”难怪方才接近我时连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鬼修,顾名思义就是做了修士的鬼。他们的数量相当稀少,大多数鬼魂脱离肉身不久就会消亡,只有个别鬼魂才能在人间长留,进一步修行成为鬼修。
  我原以为能在这地方冒充山神的,就算是鬼修也想必是个厉害的。可这女人不止灵力不济,还战战兢兢的,缩着脖颈地看着我手里的刀。
  “为何要假冒山神,又为何要哄骗这群村民去绑架女子。”
  “不想脑袋落地,就把你知道的,全都老老实实说出来。”我没掉以轻心,只当她这番样式是在演戏。
  刀架在她脖子上,削了她几缕头发下来,吓得她连连点头。
  “我说,女侠,我都说!”
  整得我倒像是那个恶人了。
  ·
  画卷外,人群沉默了很久。
  半天,才有人一脸无语地说:“……这就是山神?”
  “和我想象中,差的有点大。”
  “鬼修…有点耳熟……”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修士们面面相觑,心下都觉得荒唐。
  他们之前脑补的,这么装神弄鬼的山神,不说实力多么强劲,至少面上也应该是有威慑力的吧。
  可这鬼修女人,虽然初见确实有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气质,举手投足间却全然透露着一股怂气,甚至还带了几分傻。
  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
  其实对于鬼修,脑袋落地也是死不了的。
  可是疼啊。
  那女人自知修为在我之下,冰凉的刀刃卡着她的脖子,也不敢耍什么滑头了,赔着笑,一五一十地坦白了:“我,我是山神,但我其实不是山神。”
  说的什么颠三倒四的话。
  她见我皱了下眉,连忙解释:“我是说,这魏家村原来的山神不是我,我是后来顶替的。”
  据她所说,她原本只是个死了很多年的孤魂野鬼,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消散,反而在这地界沉睡了很多年。
  本来她会继续睡下去,可五年前开始,这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硬生生给她吵醒了。
  她一醒,不但意识到自己成了鬼修,还发现这山头上来了个稍微有点道行的黄皮子,自称山神装神弄鬼不说,还忽悠着那些
  村民去给它进献年轻貌美的女子,说是“娶亲”,实则就是为了吸她们的精血去增长修为。
  而且,这黄皮子精专挑三更半夜娶亲,一方面是有避人耳目的打算在,但最主要的,还是夜黑风高,那些被绑来的女子就算想要逃也看不清路,插翅也难飞了。
  那些被吸了精血的可怜女子,要么体力不济当场离世,要么留下一口气,被它困在“山神洞府”——也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
  山洞里,成为黄皮子精的“移动血包”,被一次又一次地吸血。
  “我多正直善良啊,我能允许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在我眼皮子底下继续发生吗?”
  于是,在黄皮子精又一次“娶亲”当夜,趁它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女子身上,她直接一剑出去,给黄皮子来了个透心凉。
  这黄皮子精充其量也就是个筑基,平时在凡人堆里威风惯了,自以为魏家村连带这几座山头都在它控制之下,完全没料到会在地底下冒出来一个鬼修。
  这一捅,当场就没了半条命。
  “剩下那半条命,它也不好活。”女人说到这来了劲,激动压过了恐惧,“我把那家伙拖到了那个洞府里,让里面的女人一人给了它一剑。”
  “你别说,它的命也是真硬,快成肉酱了愣是没断气,该吃的苦一点也没落下。”她笑了笑,“最后还是它求着我给它一个痛快,报应啊。”
  黄皮子死了,剩下堆成小山高的金银财宝——都是这几年貍那些村民献给它的。有个别不情愿给的,它就嚷嚷着什么“天罚”,转头给人家杀了硬抢过来。
  她打心里认为那些为虎作伥的村民也不无辜,压根不打算把这些钱还回去,只是给那些幸存的女人都分了钱,让她们离了魏家村各寻生路。
  “听起来是个好结局。”我说。
  鬼修挺起腰杆,相当得意,“嗯哼。”
  “那你又为什么成了‘山神’,又为什么还在娶亲?是想成为下一个‘黄皮子’?”我的刀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她连忙摇头,“不是,我没那个意思。黄皮子死了之后,我也没想着当什么‘山神’,打算继续睡觉。可那些村民跟着了魔一样,天天跑到山上做法,听不见那黄皮子的动静就誓不罢休。”
  “送上来的贡品都被野兽叼走了,送过来的‘新娘’我也都给偷摸放了。”
  “可他们后面越来越过分。”
  说到后面,鬼修女人似乎真的气急了,“他们甚至找了个小孩放在贡品架子上,拿着刀说什么‘这个贡品山神大人您一定喜欢’!”
  “我没辙了,只能学那个黄皮子说话,说自己刚闭关出来,见不得这些血肉,叫他们赶紧拿走,以后还会继续保佑他们的云云。”
  “就这样,我被迫成了这个山神,不过我发誓,我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送来的新娘我也全给她们放了。”说罢,三指朝天就要发誓。
  她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据你所说,这魏家村作恶多端,你又路见不平侠肝义胆,为何没有去惩戒他们,反倒陪着演起戏来?”
  听到我的问话,鬼修幽幽叹了口气。
  “我也想,但不知道为何,”
  “我出不了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