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下
  她们开始在夜晚相会。
  换上不惹人注目的行头,穿过无人问津的回廊,避开月亮的耳目,在最阴影处描摹对方的指尖。
  是谁先迈出了那一步?
  夜色太浓,宋辞看不清了。
  只记得,崔楚西温热的身体拥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后退。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那双过于干净、充满信任的眼睛。
  要怎么去说,她从一开始就存了不能见人的心思?从最一开始,她就不是崔楚西期望的,那种纯白无暇、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的医修师姐。
  那只是仅她可见的良善。
  但,崔楚西正抱着她。
  那双手常年拿剑,宽厚的,薄茧硌着宋辞,却稳稳地托住她单薄的背。
  她弯下腰,将脑袋靠在肩头。微卷的发扫过脖颈,带着骚人的痒,只要宋辞愿意,稍一低头,就能吻到那毛茸茸的发顶。
  没关系。
  宋辞的手还是攀了上去,手臂收紧,将那人更紧地嵌在自己怀里。
  她承认自己的卑劣。
  ·
  裘善德还是发现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前出关,是终于突破瓶颈还是有人暗中告发,总之他就是这般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那个晚上,宋辞刚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甚至来不及提醒崔楚西躲藏,裘善德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小宋。”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他面上如一般中年人无异,手上的褶子却堆在一起,比树皮还要粗糙。
  力道不重,威压却如山岳倾轧。宋辞肩上一沉,整个人登时被钉在当场,喉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裘善德俯下身,此刻满面慈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啊。”
  “还有,”那双灰白的眼珠一转,目光越过她,落在窗边那抹红色的身影上。“这位是……你交的‘新朋友’?”
  “我竟不知道,你还认识回生门的人。”
  “师尊……”宋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若蚊蝇,呼吸间都带了几分铁锈味。
  她拼命给崔楚西使眼色,让她快走。
  可那傻子非但没动,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朝着裘善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掌门好,我是——”
  “没问你。”
  裘善德打断她,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吞,却毫不留情地截住崔楚西的话头。
  没分给崔楚西半点眼神,好像那里并没有什么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宋辞脸上,嘴角仍高高扬起,笑意却没到眼底。
  “小宋,交了新朋友,怎么不与师尊说呢?嗯?”
  手上猛地加力。
  骨节挤压,发出细微的呻吟,宋辞膝盖一软,几乎要喘不过气。
  “请不要这样!”
  细碎的声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裘善德一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多出的一道浅浅红痕,有粒血珠渗了出来。
  那把破烂的铁剑正抵在他腕间,圆钝的剑尖微微发颤。
  “请不要这样,她很难受。”红衣修士握着剑,收起惯常没心没肺的笑,一双眉眼难得冷了下来。
  一瞬间,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夜风穿过窗棂的声音。
  裘善德盯着那道几乎算不上伤口的红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和煦的、虚伪的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亮起光,像独行于沙漠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你能伤我?”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你竟然能伤我?”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崔楚西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那双枯瘦的手沿着她的腕骨、小臂、大臂一路急切地摸索,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
  “是真的……天生剑骨……真的是天生剑骨!”
  他回过头,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小宋,你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啊!”
  “好!太好了!”
  崔楚西被他捏得生疼,皱着眉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她看不懂突如其来的转折,只得看向宋辞,露出一个茫然的、充满安抚意味的笑。
  于是,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宋辞站在那笑声的中心,却觉得遍体生寒。
  ·
  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
  裘善德对崔楚西的态度,热络得近乎反常。
  他开始频繁地唤她过去,有时下棋,有时喝茶。
  起初,崔楚西有些抵触。
  她皱着眉,满脸写着“不想去”,却又在宋辞表露担忧时,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
  直到某天,裘善德送了她一把崭新的长剑,剑身轻的不习惯。
  他开始教她如何调整呼吸,如何运转周天。老人的手隔着衣袖搭在她腕上,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孙辈。
  崔楚西眼中的戒备,一点一点地散了。
  到了后面,他们甚至像是一对寻常的祖孙。
  或许,或许裘善德只是惜才。
  可这种话骗得了心思单纯的崔楚西,却骗不过宋辞。
  那句狂热的“天生剑骨”隐隐盘旋在她的心头。
  但她找不到任何证据。
  裘善德在人前永远是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样,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除了她,没人知道他那张皮下面藏着什么。
  不,那些长老们也知道,可也不过是同流合污。
  日复一日,她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宋辞只能她眼睁睁看着崔楚西走向那个人,一步一步,毫无防备。
  越来越糟。
  越来越糟。
  越来越糟。
  直到那一天,崔楚西突然说,她要去宗门外面一趟。
  然后再也没回来。
  “或许只是迷了路。”
  裘善德丢下这句话,轻轻掸掉衣摆上的浮灰。
  ·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脏污的红。
  腥臭的血漫过她的指缝,淌在地上,洇湿了鞋面。
  宋辞的理智回笼,她缓缓擡起头,目光落在裘善德尚且温热的肢体上。
  惊恐的表情将永远印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浑浊的眼球因为愤怒而凸起,到死都锁在宋辞身上,扭曲又滑稽。
  那支用来挽起头发的银簪,正插在他的脖子里。
  哦,原来他死了。
  是自己杀的。
  宋辞忽然咧开嘴角,大笑起来,笑的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挤出去。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尖锐而空洞。
  原来一个人可以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去。
  裘善德甚至来不及反抗,因为他从没正眼瞧过自己吧,所以才会毫无防备地任由她接近,任由她抽出簪子,从后面,轻轻一按——
  掌门又如何,元婴又如何,还不是刺到了脖子就会死!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夺眶而出,砸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原来,一个人可以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去。
  那如果,她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会不会,崔楚西就能——
  可她不见了。
  宋辞找不到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辞又哭又笑,声音嘶哑。那些快乐的,痛苦的,压抑的,释放的,所有的一切都被混在一起,又统统烧成吹散的灰。
  她大概是疯了。
  她很早之前就疯了。
  ·
  “吱呀——”
  当春湖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片狼藉。
  以及,在一片狼藉中,浑身是血、状若疯癫的宋辞。
  “我就知道。”
  女人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