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二师姐虽然与大师姐一同走了,却一直暗中观察这里。”
  李秋风到底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师妹。
  “那之后,大师姐把谋杀裘善德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装作复仇后逃逸。而我,只需要扮演一个‘因目睹师尊惨状而精神恍惚’的小徒生就好。”
  “大师姐叛逃宗门,多年后怀恨斩师。”
  “多好的戏码。那群老家伙一个个都信了。”
  她低低地笑起来,面上也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也没人去抓大师姐。”
  “裘善德这个掌门一死。往前看得惯看不惯的人全都扑上来,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要敲碎了吸髓。”
  “彼此对这种心思心知肚明,可他们还要哭,还要拍着我的肩说‘节哀’。”
  宋辞歪了歪头,模仿着那些长老们故作悲悯的神情,末了,又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过没关系,他们也快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也只能说出一句: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故事。”
  ·
  人群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
  “宋长老……杀了裘掌门?”一个年轻医修喃喃出声,脸白得像纸,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人。
  没人责备她。
  因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瞠目结舌。
  “不可能……”有人摇头,“宋长老她、她那么温和,连说话都不曾大声过……”
  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说画卷,就说现在一脸平静地站在魔尊身侧的那人,难道就会是假的?
  “天生剑骨……活取灵根……那、那我们这些有特殊灵根的……”
  “闭嘴!”旁边的人立刻打断他,脸色铁青,“你怕人不知道你是什么好灵根?”
  说话的人猛地噤声,下意识捂住丹田。
  更多的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离万云仙庄的人远了些。
  万云仙庄的医修们面如土色,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云仙庄不是这样的!”扎着辫子的医修终于忍不住,红着眼喊了一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自然什么也不会知道。
  到了这一代年轻徒生入门的时候,上面早换了一批人了。
  但申淼知道。
  她比宋辞虚长几岁,与几位相差不多的师姐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同样的恍然,以及紧随其后的,敬佩。
  几百年间,那些长老接连死去。意外的、中毒的、成为魔兽盘中餐的,人几乎换了个遍。
  多亏了他们平日自私自利各自为战,等到发现问题时,周边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目不斜视,笑不露齿的规矩成了废纸。
  早前被当作“材料”饲养长大的回生门,也不知从何时起,变回了它最初的含义。
  偶尔,你能看到那些孩子拿着玩偶或木剑,在殿里穿梭,同医修孩子追逐打闹。年轻的长老们则一边说着“小心”,一边护着手里的药草别撒出去。
  而这些改变,都是前掌门裘善德死后才开始的。
  宋辞在其中,又做了多少呢?
  申淼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青白身影上。
  很想对她说一声,“谢谢。”
  ·
  “不过,”我刻意拖长了调子,挑了挑眉,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真的,而不是你现场编出来唬我的。”
  宋辞眉心一跳,被我这话强行从情绪里拽了出来,气极反笑:“晗光殿下倒是谨慎。”
  我摊手耸肩,“没办法,之前太傻,什么人都信,所以被骗得惨兮兮的。现在总得学精一点。”
  “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你还没有‘学精’。”她反唇相讥。
  不理会宋辞对我的无关诋毁,我继续追问:“所以,证据。”
  “至少得让我相信,你和崔楚西,真的在一起过吧。”
  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道理。
  百年里物是人非,当时未必能留下来什么“定情信物”,崔楚西现在也什么都记不得。
  这些我当然知道。
  倒也不是存心刁难,只是这几日宋辞一惊一乍,方才又无端端吓我一跳,总得讨些什么回来。
  宋辞垂下眼,我好像能看见她手上鼓起的青筋,腮帮也下意识咬紧。
  我有种感觉,如果可以,她下一秒就会把那根簪子扎进我手背。
  但她不愧是“银簪仙子”,还是有些气量的。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吸,再吐。如此几次往复,宋辞终于平复了心情。
  “好,我告诉你。”
  这话说的时候牙根都咬紧了。
  隐隐中,有种她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预感。
  “我告诉你,”
  “崔楚西的左腿膝上三寸,有一颗小痣。”
  我登时睁大了眼睛。
  “这让我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
  这声音一出,我和宋辞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人,正是中了迷魂散,本该软绵绵趴在宋辞怀里不省人事的——
  崔楚西。
  她双颊绯红,气得直蹬腿,活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愣了一瞬,张口便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崔楚西被我一问,气恼寸寸消退,颇有些尴尬地咳了咳,“从你进屋开始。”
  “就是……你的迷魂散,可能,迷不了‘魂’。”她从宋辞怀里站直,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医修近在咫尺的眼。
  我皱眉,“那你醒了为什么不吱声。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大打出手。”
  “因为,我也好奇嘛……”
  白衣女子出现时,她本来只是觉得气息熟悉,想着假意中计,看看这人要做什么的。
  没想到,一下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默不作声的宋辞突然开口。望向崔楚西的时候,那双病态疯魔的眼里竟洇开几分脆弱,“你也会认为,我说的,只是故事而已吗?”
  崔楚西一呆,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其实,还是有些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是,我觉得,我想要相信你。”
  ·
  宋辞是崔楚西认识的第一个“外面的人”。
  回生门的大门常年紧闭。
  入了门,除了偶尔送来米菜的婆婆,他们便再没见过其他活人。
  院墙太高,遮住了外面的天空。
  却遮不住孩子的好奇。
  他们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孩子,对“外面”有无限的幻想。
  那天晚上,崔楚西当着所有孩子的面,举起那把粗糙到硌手的铁剑,剑尖直指那面高高的院墙,信誓旦旦:
  “等我长得再高些,我一定要翻出去看看外面!”
  萝卜头样的孩子亮着眼睛,围着她欢呼。
  后来,崔楚西真的长高了。那柄铁剑在一遍遍挥砍中越来越薄,薄到能够映出自己的脸。她终于有了翻过那面墙的本事。
  可当崔楚西真的去了墙外,穿着她最好的最显眼的红衣,大喇喇站在道上,才发现那些白色的医修摩肩接踵,却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的衣服为什么这么红又这么粗糙,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拿着一柄快要断掉的剑。
  连衣冠楚楚的戒律长老都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好像这里并没有一个人站着。
  她总有些郁闷。
  回到院子里,同伴们围过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眼睛亮晶晶的:“外面怎么样?好不好玩?”
  崔楚西还是眯起眼睛,用力点头,“特别好玩!”
  也不算骗人。
  毕竟,她只要能出去,哪怕只是看看树上跳来跳去的鸟雀,也足够有趣了。
  但,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崔楚西一如既往地翻过墙,想要去摘隔壁院枝头的果子。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掉衣角的灰,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的衣袍,跟这杂草丛生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似乎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扭过头,脸上那种特别假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换成一种茫然。
  于是,崔楚西发现了。
  那个“看到”自己的人。
  她没笑。
  所以,她笑了。
  “嘘,别出声。”
  最灿烂的一个笑容。